6-4月湖与坏掉的梦
第六章:墨水湖与时间之猫
6-4:月湖与坏掉的梦
水塔里弥漫着甜味药剂的香气。
那是淼渺昨晚睡前调的一炉安神香。配方是她自己改过的——薰衣草精油减半,换了一点点墨水湖的水,再加上椴树花蜜在锅底烧出的焦糖香。墨白说这配方“没有科学依据”。淼渺说“好闻就够了”。
事实证明,“好闻就够了”这个标准在第二天早上遇到了严峻挑战。
因为墨水湖里那片鳞片还在。
它不沉,也不漂走。就那么悬在湖中央,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锅边骑士带着小水人们围着它转了好几圈,试图用汤勺敲它。敲一下,鳞片就发出一声“叮”。敲两下,鳞片发出第二声“叮”。敲到第三下,鳞片突然放出一道柔和的蓝光,把锅边骑士整个弹进了旁边的薄荷叶小船里。
“咕噜。”锅边骑士从船里爬起来,严肃地表示:这个东西果然很厉害。
墨白蹲在桌边,右眼里的六芒星微微发亮。她的笔记本翻开在旁边,纸页上已经画满了分析图——鳞片的构造、光的波长、时间线的密度。结论只有一个:这不是这个世界的物品。
“梦鳞。”她终于开口。
正趴在桌上试图继续睡觉的淼渺抬起一只耳朵。“梦什么?”
“梦鳞。来自月湖。月湖不在现实层,它在梦境的边界。那里住着一种叫梦鱼的古老生物,它们的鳞片可以在梦与现实之间传递信息。”墨白顿了顿,“信息通常是一封信,一个画面,或者一段破碎的记忆。”
淼渺慢吞吞地坐起来,蓝白色长发昨天压了一晚上,翘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所以我昨天不是幻听?真的有东西问我会不会修梦?”
“是。”
“而你让我先去睡觉了。”
“因为你如果当时听了,一定会半夜冲出去找月湖。然后迷路。然后我要去找你。然后我们一起迷路。”
淼渺沉默了。她无法反驳。
她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片鳞片。鳞片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小块不会融化的雪。她把它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表面,看见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片蓝色的湖。不是水塔里的墨水湖,而是更大、更深的湖。湖面上漂着淡淡的雾,雾里有鱼的影子。一条鱼游得很慢,它的鳞片缺了一块,露出的缺口里不是血肉,而是破碎的、纠缠在一起的银色光丝。
淼渺放下鳞片。“它的梦坏了。”
墨白点头。“梦鱼的梦就是它的记忆。如果梦坏了,它会忘记自己是谁。”
“然后呢?”
“然后它会一直游,一直找,直到彻底消散。”
水塔里安静了一瞬。
淼渺把鳞片握紧。“它昨天叫我们了。它说‘请问’。”
墨白看着她。
“会问‘请问’的鱼,”淼渺说,“不应该就这么没了。”
锅边骑士从薄荷叶小船里跳出来,落在桌边,举起汤勺。“咕噜。”它的语气比平时更短,更沉。
墨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月湖在梦境的边界,那里不受物理法则约束,也不受时间线的常规管理。对她这样的记录者来说,那是少数几个会让她本能地想要绕开的地方。因为梦太近了。梦境会把记录者自己藏了很久的东西翻出来。
但她没有说这些。
她只是合上笔记本。“那就走吧。”
“等等。”淼渺叫住她,“你知道月湖怎么去吗?”
墨白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在墨水湖的玻璃球边缘折出一圈小小的彩虹。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圈彩虹,彩虹晃了晃,在水塔的墙上映出一个非常模糊的入口形状——不是门,更像水面上的倒影。
“梦境的入口不在外面。在墨水湖里。”
淼渺跑过来,低头看着玻璃球。湖水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深处不是湖底的石子和水草,而是一片陌生的、泛着月光的蓝色。
那片梦鳞从淼渺掌心飘起来,自己飞进了漩涡里。
“它在带路。”淼渺说。
墨白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通过墨水湖进入月湖。入口是梦境映射。理论上非梦境生物进入需要介质。
她抬头看淼渺。“你确定要去?你是水精灵,梦里如果控制不住形态,可能会变成奇怪的东西。”
“什么奇怪的东西?”
墨白想了想。“比如一滩蓝色的果冻。”
“我本来就是水做的,变成果冻也差不多吧!”
锅边骑士已经第一个跳下去了。它纵身一跃,汤勺高高举起,啪叽一声消失在漩涡里。下一秒,漩涡里传来一声很小、很远的“咕噜”,听起来像是在说“安全”。
墨白和淼渺对视一眼。
“我先下去。”淼渺把手伸进漩涡。水很凉,不是冰的那种凉,而是像月光落在皮肤上的那种凉。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滑了进去。
墨白紧随其后。
穿越梦境边界的感觉很奇怪。不像落水,也不像跌落。更像是被一页纸翻开——刚才还站在水塔里,下一秒就被某种柔软而明亮的东西包裹住了。
等淼渺睁开眼,她已经站在一片完全不同的水域边。
月湖比她想象的大很多。那不是一座湖,而是一整片被月光浸透的水面。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银白色雾气,看不见远方的岸。湖中央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星星,又像无数片鳞片在水下缓缓游动。
天空不是天空。那是一片柔和的、不断变换深浅的深蓝。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却有光——光从水面下渗出来,像整座湖自己会发光。
“好漂亮。”淼渺轻声说。
锅边骑士站在她脚边的银色浅水里,汤勺横在身前,难得安静。
墨白落下来的时候,脚尖点在水面上。她没有沉下去。记录者在梦境里可以短暂地走在水的表面,这是她极少数被允许的“介入能力”。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湖水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她自己的脸。但镜子里的脸比现在稍微年轻一点。
她把视线移开。
“走吧。梦鱼在深处。”
她们踩着水面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荡开一圈薄薄的涟漪。涟漪扩散到远处,会和湖里那些漂浮的银色光丝短暂地交织在一起。
那些光丝就是梦鱼的记忆碎片。有些还很完整——一片鳞片上映着一条小鱼第一次游出月湖的画面;另一片上映着它穿过某个孩子的梦境,那个孩子正在梦里吃一块永远不会变小的蛋糕。但大多数碎片是断的。有的模糊成一团银白色的雾,有的碎成好几片,每一片上只有一只眼睛、一段尾巴、或是一小截说不完的话。
“它的记忆散成这样了?”淼渺紧张地看着那些碎片。
墨白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片破碎的鳞片。指尖触碰的瞬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声音很轻,不带恐惧,只有困惑。像一个把钥匙忘在某处的人,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它还在。”墨白站起来,“它的自我意识还没散。只是找不到路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湖中央的光越来越亮,终于,她们看见了梦鱼。
它比淼渺想象的大很多。身体修长,像一匹在水下游动的银色绸缎。鳞片在月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眼睛又圆又深,像两颗困了太久却不敢闭上的水色宝石。它慢慢游着,不是在寻找什么,更像是忘记了停止。
它的身侧有一个缺口。那个缺口不大,只有一片鳞片的尺寸。但从那里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团纠缠的银色光丝。那些光丝不断向外飘散,变成湖面上越来越多的破碎碎片。
梦鱼感觉到了她们。它停下来,转过头,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倒映出淼渺和墨白的身影。
“请问……”它的声音和在墨水湖里听见的一样,温柔而茫然,“这里有会修梦的药剂师吗?”
淼渺上前一步。“我就是。”
梦鱼慢慢游近。它的身体太大了,仅仅是靠近就在水面上掀起了一道柔和的银色波浪。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淼渺的手背,像一只试图确认气味的猫。
“你身上有水的味道,”梦鱼说,“还有锅的焦味。”
淼渺:“……那个是昨天的炼药失败。可以不用提。”
梦鱼歪了歪头。“炼药?”
“就是配药剂。用来治疗、稳定、或者——修复。”淼渺看着它身侧的缺口,“我可以试试修你的梦吗?”
梦鱼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它说,“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这一句话让淼渺把准备好的所有配药方案都咽了回去。她做过镇定心神的药剂,做过稳定水元素的制品,甚至昨天刚刚修复了一条被困三十年的水脉。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这不是药能解决的。
她回头看墨白。
墨白走过来,翻开笔记本。“梦鱼的梦就是它的记忆。记忆碎片散落了,需要有人进入它的梦境,把碎片拼回去。”
“在梦境里拼记忆?”淼渺愣住,“那我不就能看到它的所有事情了吗?”
“是。”
“这……”她犹豫了,“这不太好吧。那些是它自己的东西。”
梦鱼低下头。“没关系。我不记得那些东西是我的了。如果有人能帮我想起来,那比永远想不起来要好。”
淼渺咬了咬下唇。
墨白看着她。“进入别人梦境的人,自己的梦也会被对方看见。”
淼渺的手在袖口里轻轻攥紧。自己的梦会被看见。意味着这座水塔,那些被她搞砸的药剂,那些躲起来的夜晚,还有那个总觉得自己是笨蛋的、缩在壳里的水精灵——所有这些,都会被一条陌生的梦鱼看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是梦鱼更怕吧。它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然后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按住梦鱼身侧的缺口。“让我进去。”
墨白翻开笔记本,笔尖落下。
梦鱼闭上眼睛,银色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淼渺的手先是感受到一阵凉意,然后整个人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向前拉了一下。她没有抗拒。下一秒,她的身体化成水——在梦境的规则里,水精灵的形态更加不稳定,但也更加灵活——化作一道蓝白色的水流,沉入了那个缺口。
她进入了梦鱼的梦境。
墨白站在外面,笔始终没有离开纸面。锅边骑士站在她脚边,紧握汤勺,薄荷叶微微发颤。
“咕噜?”
“她进去了。”墨白说。
锅边骑士的汤勺握得更紧了。
梦鱼的梦境是一片雾。
淼渺在雾里走了几步,发现自己重新凝成了人形——或者说,大致是人形。她的耳朵还在,尾巴也还在,但头发飘散得比平时更慢,像在水下那样一绺一绺地散开。周围全是银白色的光。光的深处,漂浮着一片又一片的影像碎片。
她走到第一片碎片前,伸手碰了碰。碎片瞬间亮了。
她看见一条很小很小的鱼,从浅蓝色的水底钻出来,第一次看见了天空。它身边有一条比它大很多的鱼,鳞片亮得像月亮本身。那条大鱼用尾巴轻轻碰了碰小鱼的头。
“记住哦。”大鱼说,“我们是守护梦境的人。你以后也会是的。”
“我也可以吗?”小鱼问。
“当然。因为你是——”
碎片到这里断了。后面半句话碎成了细小的光点。
淼渺把它捡起来,小心地拢进掌心。她在药剂包里摸到一个空的小玻璃瓶——在梦境里,她随身带的那些东西居然还在——把光点装了进去。
第二个碎片里,她看见长大的小鱼穿过别人的梦。梦里有一个老人在雨中走路,忘了带伞。梦鱼游进他的梦里,变成了一把伞。老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把很多年前买的、忘记放在哪里的旧伞。
第三个碎片里,梦鱼累了,趴在梦境边界休息。一只很小的白色飞虫落在它鼻尖上,用极细的声音问:“你在等什么?”梦鱼想了想说:“等一个我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淼渺一个一个地收集。那些碎片有的很大,是一整段记忆;有的很小,只是一瞬间的颜色或温度。她把它们全部装进小玻璃瓶里,瓶里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她走到了最深的地方。
那里的碎片不像外面那样散乱。它们全都聚集在一个小小的漩涡周围。漩涡中央,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形。那是一个女孩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梦鱼用自己的记忆拼出来的形象。她穿着银色裙子,头发很长很长,垂进周围的水里。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动着,一遍一遍重复同一句话。
声音太小了,淼渺俯下身才听清。
“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什么——”
淼渺蹲到她面前。“你在找自己的名字。”
那个由记忆拼成的小人慢慢睁开眼。她的眼睛是水色的,和外面的梦鱼一模一样。“我的名字碎了。最后一片鳞片掉下来的时候,把它也带走了。”
“最后一片——”淼渺忽然摸向自己腰间的药剂包。她在里面翻了翻,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她把它拿出来。
是那片梦鳞。它在进入梦境之前自己飞进了墨水湖的漩涡里,而现在,它正安静地在她掌心发光。鳞片背面,用极细的水纹刻着两个字。
淼渺把鳞片递给那个小人。“是这个吗?”
小人接过去,低头看。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嘴唇颤动了几下,终于念出声来:
“星……游。”
鳞片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束完整的银光,融入她的身体。周围那些聚集的碎片同时亮了起来,像被同一根线串起的珠子。所有的记忆回到了它们原本的位置——那条小鱼第一次游出月湖时溅起的水花,它守护过的每一个梦,它和大鱼的告别,它独自在梦境边界游荡的那些夜晚,它终于累到记不起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记忆拼合的瞬间,淼渺也被卷进了最后一幅画面。
那是一段告别。
大鱼已经很老了,鳞片失去了光泽,游得很慢。它和星游停在月湖的中央,周围是沉默的银白色雾气。
“以后梦境就交给你了。”大鱼说。
“可是我怕做不好。”星游说。
“我也是从‘怕做不好’开始的。”大鱼用尾巴碰了碰她的头,“但你不用和我一样。你找到自己的方式就好。”
“如果有一天我也累了呢?”
“那就找一个地方休息。月湖不会怪你。梦不会怪你。”
然后大鱼慢慢沉入湖底,变成了一整片银色的星光。星游在星光里停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前游。
很久很久。直到她自己也开始掉鳞片。
淼渺看着这段记忆,觉得胸口酸酸的。不是难过,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感受——好像理解了什么,又好像只是短暂地碰了一下。
梦境开始消散。碎片已经全部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那个银裙女孩站起来,向淼渺鞠了一躬。
“谢谢你。我记得了。”
她的身形慢慢拉长,变回梦鱼原本的样子。缺口愈合了,银色鳞片重新覆盖了那道伤痕。她不再是一边游一边掉碎片的鱼了。
星游低头看着淼渺,圆圆的眼睛里倒映着水精灵的蓝发。
“我要送你一份谢礼。”星游说。
淼渺想了想。“不用啦。你说‘请问’了。”
但梦鱼已经轻轻用尾巴碰了碰她的额头。那触感和水的触碰几乎没有区别。一束微光流入淼渺体内,她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温暖在胸口转了一圈,然后安静地停在那里。
“以后如果你做噩梦,我会找到你。”星游说,“然后把你的噩梦变成不那么可怕的东西。比如——”
“比如什么?”
星游认真地想了想。“比如变成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猫。”
“请不要在别人的噩梦里发挥奇怪的想象力——”
梦境完全消散了。
淼渺重新站在月湖的水面上。蓝白色长发还在慢慢飘散,手里握着那个装满记忆碎片的小玻璃瓶——虽然碎片已经回到了星游体内,但它们的光还留在瓶子里,像一小瓶液态的星光。
星游完整地游在月湖中央。她的鳞片重新在月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修长的身体划过水面时,带起的涟漪又轻又圆,像一串小小的月亮。
“谢谢你们。”星游说,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茫然和虚弱,“我差点把自己弄丢了。”
墨白笔记本翻开。“星游。梦鱼。月湖的守护者。在过度消耗后遗忘了自己的名字。今日,经由淼渺进入梦境,拼合了全部记忆碎片。”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
“你守护梦多久了?”
星游想了想。“很久。久到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休息是什么时候了。”
墨白没有继续问。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另一行:过度消耗。未及时寻求帮助。
这行字旁边,她打了一个非常小的记号。不是句号,不是感叹号。只是一个非常小的、说不出是什么意思的标记。
如果淼渺看见了,大概会问“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看见。
因为她在看另一个方向。
在星游的记忆碎片全部归位的那一瞬间,月湖的雾气散开了一小片。那片雾气的后面,露出了水面——平静的、像镜子一样的水面。水面映出了月湖上的一切:星游的鳞片、漂浮的光点、银白色的雾气。也映出了站在水面上的人。
淼渺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不是现在这个淼渺。而是刚来水塔时的淼渺。倒影里的她缩在角落里,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水球,只露出耳朵尖和尾巴尖,眼睛在黑暗里盯着门,像随时准备逃跑。倒影里的她打翻了第一口锅,蹲在地上捡碎片,小声对自己说“果然做不好”。倒影里的她第一次在人群面前说出自己的名字,手在抖,声音也很小,但没有逃。
接着,她看见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倒影。
是墨白。
墨白的倒影和现在一模一样——黑色头发,黑色猫耳,紫色六芒星在右眼里微微发亮。面无表情的白猫就站在淼渺的倒影旁边。从镜子的角度来看,她也低头看见了水中的自己。
她看见了一片水。
不是月湖。是更深的、墨水一样的水。水边似乎有一个人,背对着她,身形模糊,像一张被水洇开的旧画像。
那画面只持续了一瞬。星游的尾巴划过水面,涟漪把倒影搅碎了。同时,一个不属于这里的、非常轻的声音从涟漪中心飘出来——
“记录者,你也有修不好的梦吗?”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星游的声音,不是淼渺的声音,也不是墨白自己。但它在消散之前,短暂地在月湖的水面上留下了一圈极细的波纹。
墨白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笔记本仍摊在手上,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落墨。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在慢慢恢复平静。涟漪散了,水面重新合拢。倒影里的她,依旧是那只面无表情的黑猫。看不出任何裂痕。
只有锅边骑士站在她脚边,抬头看了她一眼。
“咕噜。”
墨白低头。“没事。”
星游从湖中央游过来,轻轻停在淼渺面前。“你看见自己的梦了。”
淼渺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不是噩梦,也不是美梦。那是自己。是那个曾经缩在壳里、现在正在慢慢探出脑袋的自己。“原来我的梦是这样的。”她小声说。
“你的梦很干净。”星游说,“只有一条路。从壳里,到壳外。”
淼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梦境里,她的手比现实中更透明一些,能看到水流在皮肤下轻轻晃动。以前她讨厌这种感觉——太容易被人看出不是人类了。但现在,她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你会把噩梦变成猫。”淼渺说。
星游点点头。
“那我的噩梦可以变成什么?”
星游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她。“你没有噩梦。”
淼渺愣住。
“你有害怕的东西,但没有真正的噩梦。因为你醒着的时候就已经在慢慢往前走,梦只是帮你记住走过来的路。”
星游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额头。“你已经不用我帮忙了。但是如果你做噩梦,我还是会来。”
淼渺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堵。
锅边骑士在梦鱼尾巴旁边绕了好几个圈,终于鼓起勇气,用汤勺敲了一下梦鱼的鳞片。
“咕噜!”
星游低头看它。“你的梦我也看到了。”
锅边骑士僵住。
“你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柄真人大小的汤勺。”
锅边骑士整只水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它迅速躲到淼渺脚后跟后面,只露出半片薄荷叶。
墨白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锅边骑士的梦境内容:一柄真人大小的汤勺。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了一句:目前还没有考虑改名的打算。
淼渺看着那条记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转头看向墨白。“墨白,你刚才看到了什么?那个——你也有修不好的梦吗——是谁在问你?”
墨白合上笔记本。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那是非常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淼渺最近对这条尾巴越来越熟悉,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尾巴尖稍微僵硬了一瞬。
“大概是星游的梦撞到了我的。”墨白说。
“撞到了你的?”
“我在梦境里待过很长时间。可能会留下一点旧的碎片。”她的语气很淡,和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被撞到的时候偶尔会听见一两句老的对话。”
淼渺看着墨白。
她看得出墨白不想多谈。那种“不想多谈”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冷淡,也不是疏远。更像是一个人守着一本太厚的笔记本,不知道从哪一页翻开。
于是淼渺没有追问。她只是走过去,从药剂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是上次救水脉时调的一炉“安定剂”——不是给伤口用,是给心情用的。配方很轻,墨水湖的水,薄荷叶,一丁点蜂蜜,没有药效,只是闻起来让人想睡觉。
“给你。”她把瓶子递给墨白。
墨白接过瓶子,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不是正经药剂。就是……好闻。”
“没有科学依据。”
“你说过了。”
墨白看着那个小瓶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瓶子收进了风衣口袋。
“谢谢。”
“不用谢。”淼渺想了想,“反正你也不会用。”
“会用。”
“你会?”
“闻到焦糖味的时候。”
淼渺脸红了。那炉安定剂确实有一点点焦糖味——因为她放蜂蜜的时候火开大了一点。
“那不是焦糖!那是……精准控温的高级产物。”
“好的。”
“不要在本子上写!”
墨白已经在写了。
星游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们,圆圆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她见过很多人的梦,但醒着的人和醒着的人之间的东西,她见得不多。那是梦鱼不需要守护的领域。
“我送你们回去。”星游说,“还有,锅边骑士先生。”
锅边骑士从淼渺脚后跟探出头。
“你的汤勺很勇敢。”
锅边骑士立刻又膨胀了一圈。淼渺觉得它回去之后大概会给自己搭一座新的纪念馆——昨晚那个纪念钟楼冒险的小模型已经不够用了。
归途比来时快。
星游用尾巴在水中画了一个圆,圆圈里浮现出墨水湖的影像。小水人们正挤在玻璃球边缘往外望,看见她们的身影,立刻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咕噜”声。
“下次如果你们的墨水湖有东西冒出来,”星游说,“不一定是坏东西。可能只是有梦路过。”
淼渺眼睛亮了。“那你可以常来——”
“不可以。”墨白果断打断,“水塔不是旅游景点。”
星游轻轻笑了。那笑声不像人,更像水面被风吹皱的声音。“那我就以梦的形式来吧。”
墨白想了想。“那需要预约。”
淼渺:“你好严格。”
“这是记录者的基本素养。”
两人加一只锅边骑士穿过星游画出的圆。梦境的边界在身后轻轻合拢,月湖的月光渐渐淡去。最后那一瞬间,淼渺回头看了一眼。
星游独自游在月湖中央。银色鳞片在月光下流转,修长的身体划过湖面,身后跟着几条银色的小光丝——那些是她重新拼合的记忆尾巴。她不再掉碎片了,也不再问“我叫什么名字”。
她抬头,向淼渺的方向轻轻甩了一下尾巴。
然后月湖消失。水塔熟悉的药剂香重新包围了她们。
墨水湖静静地躺在玻璃球里。小水人们已经从湖岸边挤到了湖中央,看见锅边骑士从漩涡里钻出来,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咕噜”。锅边骑士跳到最高的薄荷叶上,一手握着汤勺,一手指着外面,开始讲述第三次冒险。它的身体比出门前膨胀了至少三分之一。
墨白坐到桌边,翻开笔记本。夕阳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把她笔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行一行写:
第四章:月湖与坏掉的梦。
来自月湖的梦鱼星游,在过度消耗后遗忘了自己的名字。淼渺进入梦境,帮星游拼合记忆碎片。星游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梦鱼感谢淼渺,赠予她祝福:以后若做噩梦,梦鱼会找到她。
锅边骑士被发现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柄真人大小的汤勺。
写到这里,墨白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动。
她继续写:
在梦鱼记忆拼合时,月湖水面映出了所有人的梦。淼渺看见了自己从壳里走向壳外的路。梦鱼评价:你没有噩梦,因为醒着的时候就已经在往前走了。
然后她停住。
通常她会翻到下一页,写下下一章的预记。但她没有翻。她只是把风衣——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椅背上——轻轻盖在已经趴在桌上睡着的淼渺肩上。
淼渺手里还握着星游留下的那个小玻璃瓶。瓶里的星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很淡很淡的影子。
墨白靠进椅背,尾巴慢慢从椅子边缘垂下来。尾尖的白色轻轻晃了一下,不再是因为警觉。而是因为安心。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墨水湖。湖面上又冒出了一个小小的泡泡。锅里骑士已经讲到了它被星游点名表扬的那一段,整只水灵膨胀得快要飘起来。小水人们围着它,发出羡慕的咕噜声。
泡泡浮上来,破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
墨白看着那个空泡泡,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垂下眼,嘴角不动。
“嘛。”她低声说,“今天就算了。”
窗外,远处旧钟楼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钟响。
咚——
平稳,悠长。像一个说完的故事,合上了最后一页。
墨水湖里的光轻轻摇曳,把小水人们的影子投在水塔的木墙上。那些影子小小的,有的举着汤勺,有的抱着薄荷叶,有的刚睡醒,正揉着眼睛从水珠里探出头。
明天还会有新的东西浮上来吗?会的。墨白知道。淼渺也知道。锅边骑士已经准备好了就义的姿态,汤勺在夕阳里反着光。但哪怕明天注定又有麻烦,今天也值得好好休息。
毕竟,今天的药剂没有爆炸,今天的时间没有卡住,今天的梦没有坏。
今天的梦里,只有一条记得自己名字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