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线与手
故事目录61 话
第一幕:囚笼与飞翔 33 话
第二幕:银色的新芽 10 话
别传 18 话
第七幕:线与手
第一次听见,是在食堂。
月鸦从医疗处搬进新生宿舍的第一天。楼在学院北侧,灰白石墙,四层,食堂占着底下一层。她下楼时,腰上的绷带勒得紧,只好扶了一下门框。
窗口的人看过她的登记牌,舀了满满一碗汤,没有收钱。
她端着碗,选了最靠门的位置。
旁边那桌坐着五六个人。她没听见开头,只听见中间一句。
“……就是西侧那个。”
“哪个?”
“灰林出事的那个。听说三个人围她,反倒让她放倒了两个。”
“冯·迈塞尔家那个也在?”
“就是他带的人。”
汤面晃了一下。月鸦把碗放稳,低头喝了一口。
“那她怎么打的?你们看见了?”
“没。先前没切到那边,后来那一片又断了。再亮起来,人都快没了。”
“她不是还在医疗处?”
“出来了。”说话的人顿了顿,“已经住进来了。”
那一桌静了一会儿。
月鸦把碗里的东西吃完,汤也喝净。她端着空碗走过他们身后,没有绕路,也没有加快脚步。
直到把碗交回去,她才发现指节一直僵着。
食堂后门通向一条排水沟。她在窄道上站了片刻,等腰上那阵疼过去。
墙根晒着太阳,窗棂和树枝的影子落在石地上,边缘一清二楚。南区的光照进来以前,总要先经过屋檐、晾衣绳和别人家的墙,落到她那一角,已经剩不下多少。
她原以为,亮一些总会好些。
前三天,流言大致分成两种。
有人说,她不过是撑到了巡考赶来,换谁进去都一样。也有人说得慢些:换谁都一样,那为什么偏偏是她活下来?
谁也没有当面问她。
第四天,第二节是法术状态空间导论。
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月鸦刚摹完前半句,就听见前排有人问:“你们知道她拿什么拖住那东西的吗?”
“不是断木和石头?”
“它们又不会自己动。”
那人把手举到桌沿下,五指张开,往回收了一点。
“线。”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随即收住。
“傀儡术?”
“我姑妈在灰林那边认识人。听说巡考复核时,见过的都说痕迹不对。不是法术炸开的,一处挨一处,跟着拖出来的。”
“也可能是别的法具。”
“还有切回来的那段。她手一松,脚边的石头就往里收。有人看见了。”
月鸦的笔尖停在纸上。
谁看见了?
那时候她连身前的人都认不清。她不知道画面从哪一刻回来,也不知道看台上的人究竟看见多少。她只记得最后一根线从指间滑走,手里忽然空了。
前排的人还在说,声音更低。她没有听清后半句。
黑板上是“收敛形态”四个字。她认得其中几个,合在一起却不明白。她照着笔画往下摹,写到“敛”字时偏了一笔,墨从纸纹间洇开。
她翻过去,又抄了一次。
教授的粉笔敲着黑板,叫大家看第三种形态。她抬起头,把漏掉的线补回图里。那几条线画得歪,交会的位置也不对,她用手指量了一遍,仍看不出错在哪里。
她没有再回头看前排。
第六天,“傀儡师”开始跟着她走。
先前说的是一种术,现在说的是一个人。
再往后,有些事连她自己都不认得了:她能隔着墙拉住人的手,能让睡着的人自己起身,灰林里的三个人不是被她打倒,而是被线缠住了腿,动也不能动。
她知道哪些是真的。
她偷过银器,用一根线绊倒过面包房门口的打手。那孩子的腿没有挨上棍子。她也确实在灰林用了傀儡丝,否则这会儿就不会坐在这里。
可是她没有碰过谁的脑子。
这样一句话,在她心里反复过了几遍。真要说出口时,她又不知道该去对谁说。
那天下午,她进自习室,靠门一桌的三个人收起书,换到了里面。
一个人还没收完,另两个便站着等他。
月鸦没有停,沿墙走到空座,把册子摊开。走廊里渐渐也成了这样:有人迎面过来,提前让开,目光却先落向她的袖口。
后来,她尽量走墙边。
省得别人再让一次。
邀请函的事,也被问起过。
登记处管杂务的年轻女人翻到她那一页,停下来。
“你的推荐信呢?”
“报名时交了。”
女人沿着册上的记录看下去,又抬头看她。
“哪个家族的?”
“不是家族。”
“那是哪里的推荐?”
月鸦的手指在衣缝上擦了一下。
“……一个长辈。”
女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在册上添了一笔,没有再追问。
另一次是在食堂外。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挡住她,问得很直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今年连外省的名额都不够。”
“报名,考试。”
“你就这么进去的?”他的目光从她衣领滑到鞋上,“从办事处正门?”
“正门。”
男生脸上的笑停了停。
她没动。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往旁边让出一点。
“行。你运气真好。”
月鸦走过去,才慢慢松开攥着衣缝的手。
运气真好。
她想起办事处里那副细铜框眼镜。审核员的拇指停在涂改处,说到一半,又让她写名字。
那封请柬的封蜡是真的,水印也是真的。可是它没有被交到她手上,是她从贵族的备餐台上拿走的。上面那些被炭粉压住的旧笔画,顺着纸纹仔细去摸,未必摸不出来。
如今再有人问,她能拿出来的只有报名回执。
她不知道审核员为什么放过了那道折痕。
也不知道别人还会问到哪一步。
但他们问得最多的,仍然是家族,是姓氏,是谁把她送到这里。
她没有一个可以报出来、让人点头的姓氏。
亚莉雅说话的那次,她不在场。
后来是一个外省女生告诉她的。
公共休息室里有七八个人,壁炉烧着,有人下棋。一个贵族子弟推过棋子,随口说:“和傀儡师同班的,小心点。别哪天睡下去就醒不过来。”
有人笑,也有人没有笑。
亚莉雅在角落看书。她翻了一页,那边还在接着说。她又翻过一页,才开口:
“线在哪儿都没看见,倒先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了。”
她没有抬头。
休息室安静下来。等最后一页翻完,她合上书,从棋桌旁走过去。没有人拦她。
外省女生说到这里,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兴奋。
“他们后来一句话都没说。你们是不是认识?她为什么替你说话?”
月鸦扶着楼梯栏杆,想了想。
“不知道。”
“哦。”女生有点失望,走了。
月鸦还站在那里。
她先想到的仍旧是:亚莉雅要什么?
要她做事,要她欠个人情,还是想试出那些传闻有几分真?她把能想到的几种都过了一遍,没想通。
那个精灵女孩用不着借别人的嘴问她。第二轮散场时,她就能直接走过来,只说一句话。
“你那个东西,它响了。”
月鸦记得自己答:“你的也响了。”
没有笑,没有追问。亚莉雅当时只看了看那块包着铁片的旧布,然后就走了。
那天夜里,月鸦躺下以后,仍在想这几句话。
第七天,她把傀儡丝重新理了一遍。
灰林里断掉的线没能全收回来,剩下的长短不齐,有几处已经起毛。她摸到一段,绕在指上试了试,太涩,拉紧以后还会卡住。
同屋的人已经睡了。她放轻动作,坐在床边,把每一个结慢慢解开。
从前,她能让木头人的胳膊抬起来,让布偶自己坐稳。哪根该松,哪根该收,她不必看,手指就知道。
她从来没有问过,做好这些事的人应该叫什么。
床头有盏小油灯。她点起灯,捻出那段磨坏的线,举到灯芯旁。
细线缩了一下。断头发黑,蜷起来,垂在她指间。
她把它放到接灯油的旧陶碟里,又拿起剩下的那束。
火光很小,照着她指节上未合的伤口。
再往前送一点就能烧到。
她的手停在灯旁。绷在指间的线被映出来,只有短短一截。她记起灰林里的树桩,记起最后那一下松手,胃里忽然一阵发空。
她把手收了回来。
那东西救过她。可现在只要一动手,别人的眼睛就会先去找线。连她自己,想起亚莉雅那句话时,第一反应也是把手往袖子里缩。
她低头,重新把剩下的线绕好。
旧布还在包袱角,她没有把线压回去,放在了枕头下面。
灯熄了。
草垫很硬。她翻身时,枕边的厚袜子掉下来,落在手旁。脚跟的补缝蹭过指腹,粗粗的一道。
房东缝的时候,针脚挤得很密。丑归丑,没有漏口。
她把袜子捡起来,塞回枕边,听了很久窗外的风。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她出了宿舍。
白塔立在学院中央。半透明的塔身浸着晨雾,里面一层层灯还亮着,越往上,光点越小。月鸦走到通向图书馆的石路旁,停住。
她从怀里取出残页。
羊皮纸被反复折过,那三道旧痕更清楚了。她依次按过三个交会点,摊开,再把最后一道折痕压下去。几条曲线在中央让出一块小空处。
像门框缺下来的一个角。
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课堂上的图,她也还画不齐。
可灰林里,松开一根线,能让另一根走到该去的地方。铁片上的活结挪动一点,四个折角就会接着动起来。
这些事,她的手知道。
她把残页翻到有字的一面。字迹仍旧陌生,她看了一会儿,重新卷好。
塔里的灯没有晃。很远的地方,一扇窗后有人走过,影子挡住了片刻亮光,又让开。
月鸦收起纸,拨开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转身往回走。
她还是沿着路边。腰上的伤没有好,走快了会疼。
袖子垂着,两根手指在里面轻轻拢了一下。
她没有再把手往更深处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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