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拂晓之前
【愈者之契】第三章 拂晓之前
祈抓住淼渺衣角的那只手,很久没有松开。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那股清凉的、如同溪流般的力量还在体内缓缓流淌,缓解着那种她早已习惯的、如影随形的撕裂感。或许是那个胆小的水精灵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颤抖着把手覆上来的时候,那种笨拙的温柔让她想起了什么——尽管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又或许,只是太久太久,没有人敢碰她了。
“你……”淼渺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紧张,“你还好吗?”
祈那对酷似猫亚人的耳朵动了动——但仔细看,那并不是真正的猫耳,而是某种人工改造留下的痕迹,耳廓上甚至有一串极小的、如同烙印般的数字编号,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她别过脸,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
“……死不了。”
白茶在旁边轻轻笑起来,铃铛叮当作响:“她说话好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了?!”祈猛地转过头,瞪着她,但那只露出的左眼里,愤怒只维持了一秒就散了——因为白茶的绿色眼眸正亮晶晶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任何恐惧或厌恶,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善意。
祈从不习惯被这样注视。她咬了咬牙,把脸埋回膝盖里。
飒岚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她围着祈转了好几圈,记录仪对着她的外骨骼、项圈、甚至那对耳朵狂拍,嘴里念念有词:“轻便外骨骼系统,圣盾第七代军用型号!项圈是多功能注射装置!还有这对耳朵——不是亚猫人,是基因改造的痕迹!天哪天哪天哪,水水你捡到宝了!”
“飒、飒岚……”淼渺弱弱地扯她的袖子,“你不要这样……她会害怕……”
“我才不害怕。”祈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来。
“你看,她不害怕!”飒岚理直气壮。
淼渺:“……”
白茶笑得更开心了,铃铛声响成一片。
白晔靠在洞口,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淼渺、白茶和祈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淼渺发间那朵蓝色的花上,眼神复杂。
“够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山洞里安静下来。
白晔走过来,站在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祈抬起头,那只左眼里瞬间涌上警惕和敌意,腿上的外骨骼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你身上有‘火焰’的气息。”白晔说,语气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祈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白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白茶,又看了一眼淼渺,然后转身走回洞口。
“外面有动静。”他说,“圣盾的人没有走远。他们撤到边境线外,但留下了监视哨。”
飒岚立刻警觉起来:“监视哨?在哪儿?”
“东侧高地,两处。西侧低洼,一处。”白晔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不敢再入境,但也不会离开。他们在等。”
“等什么?”白茶歪头。
白晔没有回答,但目光落在祈身上。
祈的脸色变得更白。她咬着嘴唇,那只左眼里闪过愤怒、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等我死。”她哑声说,“等我项圈里的镇定剂彻底耗尽,等我失控,等我把自己折腾死——然后他们来收尸。或者,等我撑不住自己爬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和前十七个……同样的结局。”
山洞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淼渺看着她。看着她脖子上那个此刻陷入休眠、但随时可能再次亮起的项圈,看着她那对不断颤抖的、带着编号烙印的耳朵,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那只手,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松开。
“十七个……”白茶轻声重复,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是……第十八个?”
祈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飒岚收起了记录仪。她难得安静地蹲在一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她很少表露的、认真的情绪。
“不会的。”淼渺小声说。
祈抬起头。
“不会让你死。”淼渺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这一次,没有颤抖,“我和白茶……我们刚才就帮你缓解了,对不对?我们以后也可以……”
“你们能帮一次,能帮一辈子吗?”祈打断她,声音尖锐,“你们知道我一天要打几针吗?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受吗?知道我身体里那个循环有多排外吗?——普通的治愈魔法在我身上根本没用,你们的‘力量’能生效已经是奇迹了!你们只是——只是两个路过的,凭什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淼渺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头。
那只手依旧在微微颤抖,依旧小心翼翼,但落在祈的头顶时,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坚定的温柔。水元素之力丝丝缕缕地渗入,不是治愈,只是……安抚。
“我不知道。”淼渺轻声说,“但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难受。”
祈愣住了。
白茶也凑过来,伸出手,覆在祈的另一侧头上。光元素的暖意和淼渺的水元素交织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此刻却奇异般地融合,如同晨曦照在溪流上。
祈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人说话。
飒岚悄悄把记录仪放到一边,安静地蹲着。白晔依旧靠在洞口,目光望着外面的夜色,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夜风吹过,铃铛轻响。
过了很久,祈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来:
“……我叫应祈。你们可以叫我祈。”
淼渺轻轻“嗯”了一声。
白茶笑着应道:“祈!好好听的名字!‘应祈’——是回应期待的意思吗?”
祈的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但声音更闷了:“……不知道。反正他们就这么叫的。”
“那我们就这么叫!”白茶认真地说,“而且,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回应期待……说不定,你真的在回应什么期待呢。”
祈没有说话。
但她的耳朵,悄悄红了。
飒岚在旁边小声嘀咕:“记录仪虽然关了,但我脑子里记下来了,太好了……”
与此同时,边境线外。
机械义眼的队长站在一处高地,目光越过夜色,望向铃月镇的方向。他的机械义眼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不断调整焦距,试图穿透黑暗。
“队长,信号已经稳定了。”身后的队员低声报告,“目标停留在那个位置超过两小时,生命体征平稳,没有移动迹象。”
队长沉默了几秒,冷冷开口:“她在等什么?”
“可能……在恢复?”
“不对。”队长摇头,“她的镇定剂存量应该已经耗尽。没有药物支持,她撑不过今晚。但她现在状态平稳——这说明什么?”
队员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微变:“有人帮她?”
“不只是‘有人’。”队长眯起眼,“能让‘17号’稳定下来的力量,不是普通的治愈术。她体内那个循环,连帝国最顶尖的治愈法师都束手无策。现在她跑到这个边境小镇,一夜之间就稳定了——我需要知道是谁,是什么,以及……能不能为我们所用。”
他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那是银辉联邦腹地的方向,是那些繁华城邦的方向。
“传令下去,加强监控。同时,”他顿了顿,“联系情报处,调取这片区域所有的异常记录。任何和‘治愈’、‘净化’、‘元素波动’相关的信息,统统报上来。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机械义眼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调取‘17号’及之前所有实验体的死亡档案。我需要确认,17号出逃时……有没有带走什么。”
队员的瞳孔微微一缩:“队长,您是说……”
“她是唯一一个在‘失稳’状态下还能保持清醒、并且成功逃脱的。”队长冷冷地说,“前十七个,要么在失稳中失控被处理,要么在改造台上就没能下来。只有她,撑到了最后,还带走了资料。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队员没说话。
“去吧。”队长挥了挥手,“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资料。”
“是。”
队员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队长依旧站在原地,机械义眼闪烁着,映出远处那座小镇模糊的轮廓。
“铃月镇……”他低声重复,“有意思。”
山洞里,祈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依旧别着脸,不肯看人,但手已经不抖了。淼渺和白茶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像是两个不太称职但足够认真的“护卫”。
“所以,”飒岚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祈,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圣盾离这儿可远着呢,你一路跑过来的?”
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闷声说:“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祈的声音有点烦躁,“我只知道要往这边跑。越往这边跑,那种感觉就越轻。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跑过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带了点东西出来。”
飒岚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祈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那只左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警惕,犹豫,还有一丝……试探。
“实验资料。”她最终说,“关于我的……还有关于武器的。”
飒岚差点跳起来:“武器资料?!圣盾的武器资料?!你、你带出来了?!”
“小点声!”祈瞪她,“你以为我想带?我只是……只是觉得有用。”
她没有说的是,那些资料里,不仅有武器的设计图,还有前十七个“兄弟姐妹”的实验记录。她看过那些记录——每一个人的改造过程,每一次失败的原因,每一次“处置”的方式。
她记得每一个编号。
1号到17号。
都死了。
只有她活了下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些资料她几乎全部背下来了。过目不忘的能力,是她身上少数几个“有用”的东西。
淼渺看着她忽然黯淡下去的眼神,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祈愣了一下,然后别扭地别过脸,但没有抽回手。
白茶眨了眨眼,忽然说:“祈好厉害。”
“什么?”
“带了那么多资料出来,还跑了这么远。”白茶认真地说,“而且,你撑到了现在。前十七个都没有撑到,但你撑到了。这不是很厉害吗?”
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飒岚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而且你还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这简直是天才标配!水水你看,我们队里终于有个正常智商的了!”
淼渺愣了一下:“飒岚,你是在说你自己……”
“我当然不算!”飒岚理直气壮,“我是天才,不在正常范围内。”
白茶笑得铃铛直响。
祈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弯了一下。
尽管她自己都没察觉。
夜最深的时候,祈醒了过来。
不是自然苏醒。是项圈传来的那阵细微的嗡鸣——镇定剂残留即将耗尽的警告。她猛地睁开眼,那只露出的左眼里瞬间涌上警惕,但下一秒,她愣住了。
淼渺还坐在她旁边,靠着岩石,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显然困得不行却硬撑着没睡。白茶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她腿上,蜷成小小一团,铃铛安静地贴在发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紧紧攥着淼渺的衣角。
“……笨蛋。”她小声嘟囔,却没有松开。
她想悄悄抽回手,刚一动,淼渺就醒了。
“嗯……祈?”淼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异色瞳里倒映着山洞里微弱的月光,“你……你又不舒服了吗?”
“没有。”祈别过脸,“你睡你的。”
“哦……”淼渺揉了揉眼睛,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对了,这个给你。”
祈皱眉:“什么?”
“我白天采的荧光苔……本来是要做药剂的,但还没提炼。”淼渺把瓶子塞到她手里,声音小小的,“荧光苔晒干后磨成粉,泡水喝……可以稍微缓解神经紧张。虽然肯定比不上你的镇定剂,但、但至少……”
她没有说完,因为祈正盯着她看。
那只左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祈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祈的声音有点哑,“我们才认识几个小时。”
淼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小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看你难受,我做不到不管。”
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一把抓过那个小瓶子,塞进自己怀里。
“……谢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淼渺的尾巴轻轻翘了翘。
白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淼渺腿上抬起头,绿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没、没有!”淼渺的脸腾地红了。
“有。”祈面无表情地说,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白茶笑起来,铃铛叮当作响。
飒岚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你们三个能不能小点声?我在调试新设备,需要安静!”
白晔依旧靠在洞口,目光望着外面的夜色,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似乎也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拂晓前,最暗的时候,白晔忽然动了。
“有人来了。”他低声说。
山洞里瞬间安静下来。祈腿上的外骨骼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淼渺下意识挡在白茶前面,白茶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就被淼渺护在身后。
飒岚趴到洞口,透过岩石缝隙往外看。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踏着晨露走来。
银白色的长发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光,身侧悬浮的碎片缓缓旋转,发出风铃般清脆的鸣响。
铃月。
白晔没有动,只是看着那道身影走近。直到她停在洞口三米外,他才开口:“守护者。”
“嗯。”铃月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几个挤在一起的身影上,尤其是在祈身上停留了一瞬,“圣盾的人还在边境线外。他们不会进来,但也不会走。”
“我知道。”白晔说。
铃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白晔的眼神微微一凛。
“不是赶你们走。”铃月的语气依旧清冷,但似乎柔和了一分,“这处山洞太靠近边境,圣盾的监视设备迟早会发现。我给你们找了另一个地方——镇子东边有座废弃的木屋,离水塔不远,更隐蔽。”
白茶从淼渺身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来帮我们的?”
铃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白晔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多谢。”
铃月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金发的。”
祈的耳朵动了动。
“你身上有‘火焰’的烙印。”铃月说,声音依旧清冷,“那东西不完整。但在这里,你或许能找到让它‘完整’的东西——如果你带来的资料里有答案的话。”
祈的瞳孔微微一缩。
铃月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晨雾。
山洞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飒岚第一个跳起来:“她说‘火焰’?什么火焰?祈你知道吗?”
祈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淼渺发间那朵蓝色的花上,眼神复杂。
她想起自己带出来的那些资料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原初之焰”。
那是她诞生的源头,也是她痛苦的根源。
而那些资料里,还有另一个词,她一直看不懂——
“永痕花束”。
此刻,那个词正化作一朵蓝色的花,静静开在她面前。
白茶轻轻握住淼渺的手:“走吧,我们先去那个木屋。”
淼渺点点头,然后看向祈,小声问:“你……你跟我们一起吗?”
祈别过脸,过了几秒,才闷声说:“……不然呢?我又不认识路。”
淼渺的尾巴又翘了翘。
与此同时,边境线外。
机械义眼的队长站在临时搭建的观测点里,看着面前的全息投影。投影上,铃月镇的地形图清晰可见,几个光点正在移动。
“目标转移了。”队员报告,“从山洞向东移动,坐标……疑似废弃建筑。”
队长眯起眼,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
“那个守护者……不简单。”他低声说,“她的能量等级,和之前的情报对不上。”
“队长,要继续追踪吗?”
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冷冷开口:“当然。但不要入境。帝国的规矩,不能给银辉留下把柄。”
他顿了顿,看向另一侧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情报汇总。
“情报处有回复了吗?”
“刚刚收到。”队员调出一份文件,“这片区域近期的异常记录……主要集中在两个方向:一个是镇中央的‘月鸣碑’,能量波动稳定,疑似某种净化装置;另一个是镇外一座废弃水塔,有零星的元素波动记录,但强度很低,之前被判定为无关紧要。”
“废弃水塔?”队长皱眉,“详细点。”
“只有这些。”队员摇头,“但情报处备注了一条:半年前,银辉联邦的银色狂欢节期间,那座水塔附近曾有异常的能量爆发,持续不到三秒,之后归于平静。当时的记录被归类为‘节日烟火装置故障’。”
队长沉默了很久。
“烟火装置……”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银辉那些商人,什么时候会对‘故障’这么敷衍了?”
他转身,看向投影上那个移动的光点。
“继续监控。同时,”他顿了顿,“联系帝国情报局,调取蔷薇帝国近期的动向。我听说,那位小女皇最近对‘边境异常’也很感兴趣。”
队员愣了一下:“队长,您是说……”
“我只是猜测。”队长冷冷地说,“但能让‘17号’稳定下来的力量,不只是治愈那么简单。那些老东西们研究了她这么多年,都没能解决她的‘不稳定’。现在她跑到这个边境小镇,一夜之间就稳定了——你相信这是巧合?”
队员没说话。
队长转过身,机械义眼闪烁着幽幽的红光。
“我不信。”他说。
废弃的木屋比想象中整洁。
虽然门窗有些破旧,但屋顶完好,屋里甚至有简单的木床和一张缺了腿但勉强能用的桌子。显然有人定期打扫。
“是铃月大人让人收拾的吧。”飒岚四处打量,“她对你们真好。”
白茶已经欢快地跑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铃铛叮叮当当当作响:“这里好!比山洞舒服多了!”
淼渺站在门口,有些拘谨。祈跟在她身后,那只左眼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没有陷阱。”她忽然说,“也没有监控。”
淼渺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祈别过脸:“我以前……经常被关在那种地方。有陷阱的房间,气味不一样。”
淼渺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
祈的耳朵动了动:“你笑什么?”
“没什么。”淼渺小声说,“就是……祈好厉害。”
祈的脸腾地红了——虽然光线太暗看不太出来,但她的耳朵明显变得更红。
“废、废话!”她别过头,“我可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唯一活下来的。
前十七个,都死了。
她活了下来。
但“活下来”本身,就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白茶突然从屋里探出头,手里举着一个东西:“你们看!这里有留言!”
那是一张纸条,压在桌上。字迹清冷凌厉:
“木屋可暂居。镇上有集市,每三日一次。需要什么,让风精灵去换。铃月。”
飒岚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亮:“让本天才去采购?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淼渺却注意到,纸条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血族的人最近在边境活动。遇到的话,别慌,直接找我。”
血族。
淼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茶的脑袋凑过来,绿色的眼眸眨了眨:“血族?是那个很漂亮的姐姐吗?”
“漂亮?”祈皱眉,“你见过?”
白茶摇摇头:“没见过。但哥哥说过,血族的公主很厉害,也……很漂亮。”
她说着,忽然歪头看向淼渺:“淼渺,你怎么了?”
淼渺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但她的手,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蓝花。
那座废弃水塔,那个粉头发的血族女皇,那个夜里窥探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铃月写下这行字,或许不只是提醒。
或许是在告诉她:那个人,又来了。
祈注意到她的异常,眉头皱得更紧:“那个血族……你认识?”
“我……”淼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茶却替她回答了:“淼渺以前住在血族的城堡里!是那个女皇收留她的!”
祈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向淼渺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血族女皇的“收留”……那种经历,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你为什么离开?”她问。
淼渺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因为……那里不是我的家。”
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懂那种感觉。
远处,铃月镇边缘的一座小山丘上,一个粉发少女正举着一个造型古怪的望远镜,朝木屋的方向张望。
“哎呀,搬地方了?”她小声嘟囔,“那个狼耳朵的守护者真是一点都不友好……不过嘛,”她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水水身边的新朋友,好像越来越多了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金色长发的身影上。
“咦……那个孩子……”
她的笑容收敛了一瞬。
“圣盾的烙印……还有‘原初之焰’的气息。”她低声说,“有意思。那群老古板居然还有活下来的实验品?”
她身后,一道暗影无声浮现。
“殿下。”暗影低声说,“圣盾的人还在边境线外。他们似乎在调查什么,而且……已经调取了蔷薇帝国近期的动向情报。”
粉发少女——莉莉安娜·萨拉姆博——头也不回,只是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望远镜。
“让他们查。”她漫不经心地说,“圣盾那些老古板,查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出什么。不过……”她顿了顿,“既然他们查到我头上了,那我也该表示一下‘友好’。”
她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告诉‘蜘蛛’们,盯紧圣盾的动向。如果他们对水水动手,”她顿了顿,笑容依旧甜美,但语气冷了下来,“我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边境摩擦’。”
“还有,查一下那个金发孩子的资料。‘原初之焰’的项目……我记得当年被叫停了。怎么还有活着的?”
暗影微微躬身:“是。”
他顿了顿,又说:“殿下,您要亲自介入吗?”
莉莉安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不急。”她说,“让她们先玩一会儿。水水身边那些人……挺有意思的。”
她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那座木屋的方向。
透过破烂的窗户,她隐约能看到几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起,还有那熟悉的、水蓝色的发丝。
“而且,”她轻轻笑起来,“那个光元素的小丫头,好像也对水水很感兴趣呢。啧啧,水水啊……你总是能吸引奇怪的人呢。”
铃铛般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木屋里,淼渺忽然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白茶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淼渺揉揉鼻子,小声说,“就是突然觉得,好像又有人在看我……”
祈的耳朵动了动,警惕地看向窗外。但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飒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我好不容易调好的设备,都被你们吓出误差了!”
白茶笑起来,铃铛叮当作响。
祈别扭地别过脸,但过了一会儿,又悄悄往淼渺身边靠了靠。
晨光渐渐洒进木屋,驱散了夜的寒意。
而远处的山岗上,那道银蓝色的身影,依旧静静悬浮。
淼渺看着洞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被注视感”。那是什么?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隐隐觉得,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事情。
而她们,已经被卷进来了。
月光下,远处的山岗上,一道银蓝色的身影静静悬浮。
蔚蓝的瞳孔微微收缩,记录着山洞里的每一个细节。她的晶丝触手轻轻摆动,与远处的晶脉网络同步着数据。
“初步结论:” 她在意识中低语, “‘原初之焰’的产物,‘永痕花束’的枝芽,以及‘光’与‘暗’的碎片——四者在同一时空节点汇聚。这不符合‘规律’的预期走向。”
她停顿了一下,瞳孔中闪过一串复杂的计算。
“‘17号’携带的资料中,包含了‘原初之焰’的部分核心数据。若被‘永痕花束’的枝芽解析……”
她的计算没有继续。因为那个结果,超出了她当前的权限范围。
“启动‘密切观察’协议。无需干预,只需记录。直至……”
她抬起头,望向更深远的夜空,那里有更古老的、无法被计算的存在。
“……直至‘变量’显化。”
她的身影缓缓消散,融入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