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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初雪

作者 水水·第 8 / 56 话

囚鸟篇·第六章 初雪

淼渺在北境又待了三个月。

不是犹豫。是学不完。老药师的笔记她抄了三本,还有一半没看完。冰晶苔的生长规律她刚摸出门道,那种在瘴素边缘采集药材的节奏,不是看书能学会的,要靠身体去记。霜崖教她的“听冰”,她终于能分辨冰层下面哪条是活水哪条是死水,但要在风雪里听出瘴素渗透的方向,还差得远。

长老说,你学不完的。

“我们活了几百年,学了一辈子。你才来半年,能带走多少是多少。”

淼渺点头,把能抄的都抄了,能背的都背了。笔记本从一本变成三本,三本变成五本。包袱越来越重,她舍不得扔任何一本。

离开的日子定在初雪之后的第一天。长老说,初雪后的路好走,瘴素会被压住几天。

淼渺用最后的时间,和每一个人告别。

老药师送了她一套研磨工具,石头磨的,小巧,装在皮袋里。“北境没有那些琉璃器皿,你将就用。研磨的时候慢一点,别又把手烫了。”

淼渺接过来,认真地说:“水水不会烫手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淼渺的脸红了。

村里那个教她补衣服的妇人送了一双新手套,比之前那双更厚,指尖缝了防滑的兽皮。“路上冷,别冻着。”

“水水有尾巴,可以暖手。”

妇人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忍不住笑了:“你那尾巴是冰变的,暖什么手?别把手冻掉就不错了。”

淼渺摸了摸尾巴,确实凉凉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套收好。

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水水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水水姐姐你会不会忘了我们?”“水水姐姐你走了谁给我们讲故事?”

淼渺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最小的那个雪狐女孩。

“水水会回来的。等水水学会更多东西,就回来看你们。给你们讲南方的事。”

“南方有什么?”

“有……”淼渺想了想,“有很多人。还有很多花。虽然有些花生病了,但还在开。”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霜崖站在村口,没有过来。他一直这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淼渺走到他面前,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小块琥珀色的树脂,里面封着一滴蓝色的液体——她用自己的水元素精华凝成的。

“这是什么?”霜崖低头看着。

“水水的‘信物’。”淼渺说,“如果有一天,水水不在了……它还在。它会发光。你看到它,就知道水水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霜崖握紧那块树脂,沉默了很久。

“别死。”他说。

“水水不会死的。”淼渺认真地说,“水水还有很多事没做。”

霜崖没有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

淼渺转身,走向村口。

寒川站在那里。

自从那个傍晚之后,淼渺再没有单独见过他。他像是融进了雪里,偶尔在村子的某个角落出现,又消失。但淼渺知道,他在看着她。不是监视,是某种……守望。

“寒川。”她站定,喊他的名字。

寒川点点头。

“水水……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你姐姐没做完的事。”淼渺的声音很轻,“但水水会试试。”

“试试就行。”寒川说。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淼渺。

那是一枚冰晶雕成的小坠子,形状像一片雪花,中间封着一缕极细的、银白色的光。

“这是什么?”

“我的一缕冰元素。”寒川说,“危难的时候,捏碎它。它会帮你挡一次。”

淼渺捧着那枚坠子,感觉掌心有一股温凉的、稳定的力量在跳动。

“水水……水水不能要。这是你的——”

“我还有。”寒川打断她,“你只有一个。”

淼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坠子小心地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凉凉的,但很安心。

“谢谢。”

寒川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风雪里,像一片融化的雪。

淼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村口那辆已经等在那里的雪橇。

薇奥拉提前三天就到了。

按照长老的说法,她是“被雪狐族从边境线上捡回来的”——浑身酒气,趴在雪地里,怀里还抱着一个酒壶,嘴里嘟囔着“我来接人的”。

淼渺见到她的时候,她正靠在村子酒馆的墙根,晒着北境难得一见的太阳,脸上盖着一顶帽子,呼噜声震天响。

“魔女姐姐……”淼渺蹲下来,轻轻推了推她。

薇奥拉没动。

“魔女姐姐,水水来了。”

薇奥拉掀开帽子,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盖上。

“再睡五分钟。”

“你已经睡了三个小时了。”

“那再睡三分钟。”

霜崖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薇奥拉,又看了一眼淼渺。

“你确定要跟她走?”

“嗯。”淼渺点头,“魔女姐姐……只是看起来不太可靠。”

“不是看起来。”霜崖说。

淼渺忍不住笑了。

薇奥拉最终是被雪狐族“请”出村的。不是赶,是“客气地送”——两个年轻的雪狐一左一右架着她,把她从酒馆墙根抬到村口,放在雪橇上,然后后退三步,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

“你们这是对待客人的态度吗!”薇奥拉在雪橇上坐起来,揉着被架疼的胳膊。

“北境不留闲人。”长老站在村口,拄着拐杖,语气平淡。

“我哪里闲了?我这是休整!休整懂吗?长途跋涉需要——”

“你喝了我们二十坛酒。”长老说。

薇奥拉闭嘴了。

淼渺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耳朵一抖一抖的。

长老走过来,站在淼渺面前。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淼渺头顶的蓝色花朵。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蓝得像深海。

“这朵花,比你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长老说。

“因为北境很干净。”淼渺说。

“干净的地方待久了,会忘了外面有多脏。”长老收回手,看着她,“记住你在北境学会的东西。记住冰的‘定’。不管外面多乱,你心里要有一块地方,是静的。”

淼渺用力点头。

长老转身,走回村子。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套衣服,你那位魔女朋友留的。别弄丢了。”

“水水不会弄丢的。”

长老没有再说话,拄着拐杖,慢慢走进风雪里。

雪橇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淼渺坐在雪橇上,裹着那件深蓝色的小斗篷。斗篷是新的——或者说,是薇奥拉重新给她准备的。比之前那件更精致,领口和袖口的毛边更厚,胸前的徽章也更复杂。布料很软,带着薇奥拉身上那种淡淡的草药香和若有若无的酒味。

“魔女姐姐,这件斗篷……是不是很贵?”

“贵不贵不重要。”薇奥拉坐在她旁边,手里又拎着一个新酒壶,“重要的是别给我丢人。”

“水水不会的。”

“你上次在城堡里,把药剂洒在女皇的裙子上——”

“那是意外!”淼渺的脸腾地红了,“而且莉莉安娜姐姐没有生气……”

薇奥拉哼了一声,灌了一口酒。

雪橇在冰原上飞驰,风声很大。淼渺回头看,村子的灯火越来越远,渐渐变成模糊的光点,最后消失在雪幕里。

她摸了摸头顶的耳朵。耳朵在风里微微抖动,冷,但清醒。尾巴从斗篷下面露出来,在雪橇上扫来扫去。

“魔女姐姐,水水的尾巴……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薇奥拉看了一眼,“挺好看的。”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淼渺想了想,薇奥拉确实很少骗她。不说的东西很多,但说出来的,都是真的。

“魔女姐姐,”淼渺又问,“你说,莉莉安娜姐姐……会喜欢水水的新样子吗?”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

“她啊,”她晃了晃酒壶,“她只要你还活着,就什么都不在乎。”

淼渺低下头,摸着脖子上的冰晶坠子。

“水水会活着的。”

雪橇继续向北境边缘飞驰。过了边境线,薇奥拉就要用空间魔法赶路了。淼渺知道,下一次她再看见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深深吸了一口北境的冷空气。干净的,冷的,像把肺洗了一遍。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南方。

南方没有雪。南方有瘴素,有废弃的村庄,有生病的人,有她不知道能不能帮上的忙。

但也有莉莉安娜姐姐。

有那只她救过的小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有那些她还没见过的人,还没发生的故事。

“水水会加油的。”她对着南方,很小声地说。

薇奥拉在旁边听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酒壶递过来。

“喝一口?暖和。”

淼渺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抿了一小口。辣,呛,喉咙像着了火。她咳了两声,耳朵抖得厉害。

“不好喝。”

“当然不好喝。你又不是酒鬼。”

薇奥拉把酒壶拿回去,自己灌了一大口。

雪橇在冰原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很快被新雪覆盖。

像从未有人来过。

三天后,边境线。

薇奥拉展开那卷泛着微光的星图,指尖在上面划过。线条流动、重组,空气开始震颤。

“抓稳了。”

淼渺抓紧薇奥拉的衣角,闭上眼睛。

世界碎裂成无数光点。

再次睁开眼时,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

空气是沉的,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涩涩的味道。瘴素。不浓,但无处不在。像一层薄薄的灰,覆在皮肤上。

但这一次,她没有咳嗽。

雪狐的祝福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一层薄薄的冰甲,护住她脆弱的身体。耳朵在微风中抖动,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能量变化。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尘土。

“感觉怎么样?”薇奥拉问。

淼渺深吸一口气。

“还行。”她说,“不用喝药也能呼吸。”

薇奥拉点点头,收起星图。

“走吧。路还长。”

淼渺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北方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道银白色的光。那是雪原反射的微光,是冰,是雪,是她待了半年的地方。

她摸了摸头顶的耳朵,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冰晶坠子。

“水水会回来的。”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跟着薇奥拉,走向南方。

半个月后,淼渺站在一座废弃水塔的门前。

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半掩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里面有水元素的气息。很淡,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住过。

“就是这里?”薇奥拉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酒壶,四处张望,“这地方能住人?”

“水水可以的。”淼渺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中大。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瓶罐,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灰。但屋顶是好的,不漏风。窗户虽然破了,但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她放下包袱,把斗篷脱下来,叠好,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窗户。

南方的天空是灰的。和北境不一样。北境的灰是干净的灰,像冰面下的暗影。南方的灰是沉的,像洗不掉的脏。

但远处,有炊烟。

有人活着。

淼渺看着那缕炊烟,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收拾屋子。

薇奥拉靠在门口,看她忙活,没有帮忙。

“你真打算住这儿?”

“嗯。”

“不怕被人发现?”

淼渺想了想,说:“水水以前怕。现在……也有点怕。但水水更怕什么都不做。”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从斗篷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她。

“拿着。路上买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凑合用。”

淼渺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新的药剂工具——试管、研钵、漏斗,都是普通的玻璃制品,不是什么珍贵材料。但每一样都擦得很干净,包在软布里,没有破损。

“魔女姐姐……”

“别感动。”薇奥拉转身往外走,“我走了。有事用老办法联系。”

“魔女姐姐!”淼渺追到门口,“你……你要去哪里?”

薇奥拉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到处走走。有缘再见。”

她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很快就不见了。

淼渺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剂工具。

“水水会加油的。”

她转身走回水塔,把那套工具放在工作台上,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炊烟还在飘。

远处,有人在咳嗽。

淼渺听了听,从包袱里翻出一瓶在北境配好的止咳药剂,揣在怀里,走出水塔。

天色渐暗,星星开始亮起来。

南方的星星,和北境的不一样。

但月亮是同一个。

她对着月亮,很小声地说:“莉莉安娜姐姐,水水到了。水水很好。不用担心。”

然后她朝着炊烟的方向走去。

身后,水塔的门没有关。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水元素的、淡淡的清凉。

或许,没人知道,那将会是不久以后,另一个故事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