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铃月村
剧痛。
这是意识回归时,唯一清晰的感觉。像是每一寸骨骼都被打碎,又被拙劣地拼凑起来。
“呃……”
她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皮沉重地掀开。视线先是模糊一片,随即,陌生的景象映入她同样陌生的意识中——在一张简陋的铺着干草的床上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制屋顶,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尘埃混合的气味。她是谁?这里……是哪里?
空白。
脑海里是令人心悸的纯白,如同被大雪覆盖的原野,没有任何足迹,没有任何标记。她试图回想,但除了太阳穴传来的尖锐刺痛,一无所获。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会牵动不知名的伤处,让她发出细不可闻的抽气声。
“你醒了?”一个苍老而带着些许戒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服、村民打扮的老者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老者的眼神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
“我……是谁?”她的声音干涩沙哑,陌生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者走近几步,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木墩上。“几天前,我们在村外的‘沉寂之泉’边发现了你。你昏倒在那里,浑身滚烫。”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茫然地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又带来一阵眩晕。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被房间角落里某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什么?
一枚……碎片?
那不是透过窗户的光斑。那是……一枚碎片,不是普通的玻璃渣子,就是真真切切的,如假包换的碎片。
在她眼中,数片大小不一的、泛着清冷月辉的碎片正静静散落在桌角——或许它们原本是老医师,这个村里阅历最丰富的怪老头——不顾村民阻拦获取到的“样品“,但现在的她并不知道这些:当她的目光聚焦其上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奇异地冲刷着身体的疼痛与内心的茫然。
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她忘记了疼痛,挣扎着站起身,没有顾得上老医师的惊呼和阻拦,踉跄地朝那些碎片走去。似乎在呼应她的感觉,越靠近,那股亲切感就越发强烈,甚至带上了一丝……孺慕与依赖?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试图去触碰其中一片离她最近的、边缘流转着银蓝色光晕的碎片。
嗡——
先是缓缓沉浮,彼此吸引,又彼此排斥,构成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那些碎片发出细微的、如同风铃碰撞的清鸣。接着,在老医师和众多不知何时聚集在诊所门口看热闹村民的惊呼声中,它们骤然加速——如同归巢的燕群,流畅地环绕着她飞舞——最终,在她的身体左侧,半截刀刃如灵光乍现般浮现,又在一瞬之后,那把残缺的断剑虚影消散便的无影无踪,似乎化为了某一种更加纯粹的碎片,融入她身边那层若有若无的流光之中。
她能“感觉”到它们。它们的每一道棱角,每一丝能量流动,都清晰地映照在她的心间。一种如臂使指的控制感油然而生——如呼吸般简单,仿佛她,它们,生来就是一体的一样
“!!”门口的老者惊得后退了半步,碗里的药汤都洒出来一些。村民则是议论纷纷,刚才的奇观再一次的吸引了不少的村名——当她看向这一群人时,她隐隐感觉到,村名他脸上的戒备,还有一种斗争许久的疲倦似乎在刚刚流光闪动的瞬间被震惊和某种……希望所取代。
“你……你能控制‘那个’?!”老者的声音带着颤抖。
“‘那个’?”她不解。
“跟我来!”老者的语气变得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恭敬。
带着浑身疼痛、满心迷茫,来到了村子的中心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奇特的“雕像”。那并非石雕或木刻,而是由无数与她身边同源的、却黯淡无光的碎片勉强拼凑而成的抽象结构,本该是一座指向天空的利剑模样,如今却已残破不堪,许多碎片脱离了整体,无力地悬浮在基座周围,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雕像基座下方,不断有稀薄但令人不适的、带着硫磺味的淡黄色雾气——瘴素——从土地中渗出,似乎在缓慢侵蚀着周围。
村民们聚集在广场边缘,不敢靠近,脸上写满了忧虑与恐惧。
“这是‘月鸣碑’,”老者指着那残破的雕像,声音沉重,“很多年前,它净化了这里的瘴素,带来了安宁。但它的力量一直在衰减,碎片开始脱落……眼看就要彻底失效了。我们试过所有办法,都无法修复它……”
她看着那残破的、与她周身碎片同源却失去光芒的雕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责任。而她身侧悬浮的月之力碎片,也发出了更加明亮、更加急促的鸣响,仿佛在催促,在恳求。
“请……请您试试!”老者,以及他身后所有聚集而来的村民,都用一种混合着绝望与最后希望的眼神望着她。
试试?试什么?
她不明白。但她看着那濒临崩溃的“月鸣碑”,又“感受”着身边碎片的焦急,一种本能驱使着她再次抬起手——并非指向雕像,而是敞开心扉,向身边环绕的碎片传递了一个模糊的意念——“回去……完整……”。
她身侧的碎片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辉,如同被唤醒的星河!它们并非攻击,而是带着一种归家的喜悦,发出悦耳如风铃齐鸣的欢唱,激射向那座残破的雕像。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流光融入雕像。那些原本黯淡的碎片被逐一“点亮”,重新焕发出月华般的光泽。脱落的部分被无形之力牵引,精准地回归原位。残破的结构在光芒中弥合、加固……
几分钟后,光芒渐歇。一座完整、崭新、通体流淌着柔和月辉的“月鸣碑”矗立在广场中央。它散发出无形的力场,将地下渗出的瘴素彻底压制、净化。空气变得清新,那股长期笼罩村子的压抑感一扫而空。
死寂。
随后,是爆发的、混杂着哭泣与欢呼的声浪。
“修复了!月鸣碑修复了!”
“瘴素被压制了!”
“神迹!这是风铃声带来的奇迹啊!”
扑通一声,那位老医师率先跪了下来,紧接着,所有村民都朝着她深深跪拜。
“村长!请您留下来,当我们的村长吧!”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只有您能掌控‘月石’,只有您能守护‘月鸣碑’,保护村子不受瘴素侵害!”
“我……村长?”她彻底懵了。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就成村长了?
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纯粹的感激与哀求,再感受身边这些与她心意相通、如同身体一部分的碎片,以及它们发出的、令人安心的细微风铃之声——声音仿佛把她似乎在遥远的某一处,她似乎看到,大火席卷了整个村子,与她长相相似,同样带着狼灵——这个从刚刚在诊所中聚合碎片就开始一直环绕在她的脑海之中的词语——一族特征的民众,他们在哭泣,绝望和哀嚎中被大火吞噬……
头顶的狼耳猛然一抽,当她再一次把目光投向面前跪倒的村民时,拒绝的话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这片陌生的土地,这些陌生的人,似乎因为这些奇妙的碎片和那悦耳的铃声,与她产生了无法割舍的联系。
“……好吧。”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本能的责任感。
后来,村民们根据她带来的、如风般清新的希望,她苏醒之地的“沉汐之泉”,她身边如月华般的碎片,以及那悦耳如铃的鸣响,为她取了一个名字—— “风汐铃月” 。在村民的一致同意下,月石村的名字中加入了带来希望的风铃,从此叫做“铃月村“。
于是,失忆的她,拥有了一個新的名字,也拥有了一個新的身份——这个依靠“月鸣碑”庇护的村庄的,铃月村长。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几块碎片从“雕像“的基座附近漂浮二七,晃晃悠悠的加入了她身侧静静悬浮的碎片——同样化为了几抹流光。碎片在无人注视的瞬间,再次悄然拼凑,这一次,不再是断剑,而是一弯残月的轮廓,无声诉说着破碎的过往,与未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