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一轮——残卷笔试
第四幕:第一轮——残卷笔试
大竞技场在号角声里醒过来。
那声音从竞技场东西南北四角的塔楼里同时升起,低沉,悠长,像四头看不见的巨兽同时把喉咙借给了这座城市。月鸦站在入场通道的阴影里,前面的队伍挪得很慢。通道尽头是竞技场内部,光从出口涌进来,白得发刺。她看着那些光在地面上铺开,边缘锐利,像一截刀锋。
她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出去。轮到她时,她眨了一下眼。
大竞技场像一口深碗。
碗底是被磨得发亮的青灰色石板,此刻铺满了整齐的矮桌和坐垫。碗壁是层层叠叠的看台,从上到下挤满了人。贵族席在东侧,占了最高三层,彩色的帷幔垂下来,金线绣的纹饰在晨光里一闪一闪。西侧和南侧是平民区,衣着杂一些,声音也杂一些。北侧是学院方阵,灰蓝色袍子连成一片,像倒扣的湖。
碗口上方没有屋顶。天光直直地落下来,把所有东西照得过分清楚。她桌面的木纹、旁边那个人袖口的线头、远处看台上一个孩子手里攥着的糖块——全都无处可藏。
月鸦被分到末位。她的座位在碗底最外圈,紧挨着入场通道。桌子很新,桌角还留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漆味冲鼻。她坐下来时,膝盖撞在桌腿上,响了一声。旁边没有人看她。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找到一截旧线。是傀儡丝。它缠在她手腕上,细得像一根不存在的血管。她开始搓它,很轻,很慢。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太多年,不搓反而坐不住。
考题发下来时,纸很厚,边角裁得极其齐整,泛着一层淡冷的珠光。她先用指腹摸了摸纸面。纸面光滑,她的一小粒指纹印上去,很快被纸吸掉了。她把考卷翻到第一页。
第一道题:试举例说明“奥数金字塔”从六阶到一阶的划分规律。
她读了第一遍。没懂。读了第二遍。还是没懂。“奥数金字塔”这个词她没听过。但“从六阶到一阶”听起来像某种往上走的东西——台阶?塔?还是某种等级?她在南区见过一种赌骰子的金字塔,木头刻的,最上面只有一颗珠子,越往下珠子越多。她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看了一会儿,她在答卷上画了几个模糊的金字塔形状,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最上面最少,最下面最多。”写完后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对,但没别的可写。继续翻。
第二道题:“试阐述元素拟态结构(一级元素古称,括号内容为作者注)中“同相异径”(一级元素衰变为二级元素的过程,也叫元素衍生,性质活跃高于一级元素,如水到冰,火到电等)的三种标准路径,并举例说明其在六阶至三阶阶法术中的具体应用。”
月鸦看着那行小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水到冰。火到电。她把笔尖点在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想起那个女人的脸。那张脸她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冬天。冬天里那个女人把手伸到她的面前,手心里跳着一小撮火焰。火焰是橙红色的,跳得不规则,像一小颗被关在笼子里的心脏。然后那女人把手合上了。再打开时,火不见了,她指尖捏着一根极细的亮线,像一根被抽出来的金丝,噼啪响了一下,又散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伸手去抓那根亮线,没抓到。那女人笑了,声音很好听,像一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然后那女人又把手指伸进一盆水里。水是凉的,刚刚结了薄冰。她把手指拿出来时,指尖上托着一片雪花。雪花很大,每一根分叉都清清楚楚,在冷空气里悬着,迟迟不化。
最后,那女人把她带到窗台边。窗台上有一个花盆,里面只有干干的土。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种子,放在土上。什么都没做。就那么放着。过了一会儿,种子裂开了,一根极细的绿芽从裂缝里顶出来,钻进了土里。然后它长高了,长出了叶子,长出了枝条,最后,在枝条的末端,开了一朵花。
粉色的花。花瓣很小,边缘带着一点点白。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魔法”。
她记得自己看了很久。她记得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话,但话的内容她忘了。只记得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月鸦把笔尖从那行小字上移开。
她在答卷上慢慢画了一团火。火旁边画了一根线。线旁边画了一片雪花。雪花旁边画了一棵小树。树顶上画了一朵花。然后在每个图案下面,她尽量用自己记得的词去描——但她能写出来的描述少得可怜。她试着写了一句“火变成电,变快了”,又觉得不对,划掉。又写“水变冷就变成雪花”,还是觉得不对,又划掉。最后她干脆不写了,只在每个图案旁边画了方向相反的箭头——火朝上、线朝外、雪花朝下、花朝内。
她知道这不叫“阐述”。她只是没办法把那个女人当时手心里发生的事,变成考官要她写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她只记得那双手很冷。冬天里,那双手总是很冷。
她把第二道题空了大半,只留了几个箭头和一朵画得不太圆的花。
后面的题越来越像另一种语言。有一道题问“星辰占卜中,规避命运因子的交叉污染的原则是什么并简要阐述”,她完全不懂,空着。
“造物法术中从无到有的最低启动条件是什么?”
没有选项。没有提示。只有一行字和一大片空白。
月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第二道题旁边那个女人手心里的种子。想起火焰变成亮线的那一瞬间。想起面包房门口那个瘦高个举棍子的动作——他右脚迈出去的那一步,重心前倾时,膝盖后面有一瞬间是空的。她又想起自己手指上缠着的那根线。那根线从来没变出过什么东西。它只是把已经有了的东西拉过来,推过去。
从无到有。她不知道什么东西能“从无到有”。
但她记得那个女人在放种子之前,先把手伸进了口袋。她记得那个女人在让火焰变亮线之前,手心里先有了火焰。她记得那盆水是本来就有的。她记得花盆里的土也是本来就有的。那个女人没有创造任何东西。她只是把已经有的东西,换了一种方式。
她在答卷上写下:
“什么东西都不会从没有变成有。要拿东西去换。拿什么换什么。”
字很丑,笔画有点歪,但她写得很稳。写完她看了看,觉得不太够,又补了一行:
“最低的条件是——你得先有东西可以换。”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最后一道题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在灰林中遭遇比你强大的敌人,且没有后援,你唯一能做的判断是什么?”
没有选项。没有提示。只有一行字和一大片空白。
月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面包房门口那个瘦高个举棍子的动作。想起他右脚迈出去的那一步。想起他重心前倾时,膝盖后面有一瞬间是空的。
“判断他什么时候重心不在他以为的地方。”
她写下这句话。字很丑,笔画有点歪,但她写得很稳。然后她把笔放下。
考场的计时器是一只悬在场地中央的巨大水晶漏斗。沙从上半部漏到下半部,漏完一轮大约一个半时辰。月鸦写完时,漏斗里的沙还剩薄薄一层。她把考卷翻过来,正面朝下,和所有人一样。
收卷时,一个少女从她桌边走过。
那个瞬间没有任何预兆。月鸦只是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从风里飘过来,不是香,更像冬天结冰的草被阳光晒过后那种清冷又短暂的甜。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孩从她左边走过。
那个女孩很年轻,耳尖在晨光里半透明。她的步子很轻,轻到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周围的空气在动。月鸦能感觉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桌面上拂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笔之前放在桌子右侧,现在滚到了左上角,安安静静停着。
风精灵已经走远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月鸦。
月鸦把笔拿回来。笔杆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凉意,像被冬天的溪水洗过。她搓了搓手指,把那截旧线重新缠紧在手腕上。
大竞技场东侧的贵族席上,有几个人正低声说话。月鸦听不见。但看台上有眼睛在扫过她的方向——很多眼睛。她没抬头。
第二天下午,成绩贴出来。
榜单立在大竞技场外广场东侧,比人还高,白底黑字,每一行都写得极大,从三十步外就能看清。榜首的名字她没听过,据说是一个北境来的世家子弟,分数高得惊人。周围人议论时语气复杂,像在说一个不该出现的奇迹。
月鸦站在人群最后面。她看不全榜单,但从人群的声音里,她慢慢拼出了结果。
“第一名是谁?”
“亚莉雅。就那个,元素精灵的那个。”
“哦——就是昨天收卷时走了两遍的那个?”
“人家那是自己的步法,不是走两遍。”
“她分数好高。”
“她那个‘风元素与结构响应’的注解加了不少分。那个评分的老先生说,她对风的理解超出同级一大截。”
“前五就稳了吧。”
“稳了。”
月鸦听着,没有往人群里挤。她听到自己的号码被人念到时,周围的声音变了一下。念号码的人顿了一下,像在读一个不太熟的词。然后另一个人说:“最后一名。”
“压线?”
“刚好压线。”
人群里有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月鸦听得很清楚——叹气的人不是在嘲笑她。那人是在为自己叹气,因为她的号码也在榜上,但名次靠后。他叹完气就走了,脚步很重。
月鸦又站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问“最后一名是谁”,另一个人答了一个名字。她没有听见月鸦报的那个。她报的是假名。
她转过身,从人群后面绕出去。
竞技场外的广场很大。她走了十几步后,听到身后有人开始议论榜首的分数、第三名的风精灵、第二轮的看点。没有人再提最后一名。
她没回头。
广场南侧,工人们正在搭建王城之眼的高台。和她在白塔街看到的那座一样——只是更大。铁骨架已经立起来了,足有三层楼高,上面正在铺幕布。幕布是浅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洗到快透光的旧天。几名法师站在骨架下面调校风目。那只球体悬浮在半空,忽左忽右,像没有瞳仁的眼睛。
月鸦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了个方向,往广场更深处走,走到喷泉池边。池底的枯叶已经被扫过了,只剩下几块碎石和浅浅一层积水。她靠着池沿坐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也许是因为腿累了。也许是因为现在回南区还太早。也许是因为那座幕布还没铺完,她想看看它会变成什么样。
幕布在工人手里慢慢铺开。骨架的阴影从幕布上滑过去。风目的光在幕布表面投下一个晃动的亮点。有人在喊“向左”“再左一点”,幕布被拉平了,抻直了,像一片被撑开的蓝灰色的天。
月鸦看着那片天。天是空的。还没有画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有炭条的痕迹,有旧线的压痕,有面包房门口冷水泥的触感。她把手翻过来,掌心里有一道很淡的旧疤,是很多年前在什么地方不小心划的,她不记得了。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幕布。风目已经移到了幕布正前方,正在做最后的对焦。那只没有瞳仁的眼睛,此刻正对着幕布中心,也在对着广场上每一个抬头看它的人。
风很轻。幕布动了一下,边缘翻起一小角,又被工人拉平了。
月鸦站起来。她往南走,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幕布还是空的。但她总觉得,那上面很快会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她收回目光。往南区走去。
夜里,她躺在自己那一角,没有点灯。窗缝里漏进一缕月光,落在地上,极窄,极白,像一道被冻住的线。她翻了个身,把手腕上的旧线解下来,在指间绷了绷。
弹了一下。没断。
她把线收好,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