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暗涌
【风眼密云】第四章 暗涌
邀请函是在傍晚时分送到的。
那时四人刚吃完晚饭，围坐在岚风堂二楼的客厅里。白茶抱着白晔留下的葫芦，对着窗外的晚霞发呆；淼渺在整理她的药草，将几株荧光苔小心地分装；祈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飒岚正对着记录仪上的数据念念有词。
楼下传来敲门声。
片刻后，飒岚她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飒岚，枫家又派人来了。”
四人对视一眼。
这一次来的不是普通的侍者，而是一位身着灰袍的枫家执事——正是宴席中途进来汇报的那位。他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而疏离。
“飒岚小姐，几位贵客。枫家主命我送来请帖。”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的信函，“明日午时，家主想单独约见应祈小姐。还请应祈小姐赏光。”
飒岚一步上前，挡在祈前面：“单独？凭什么？”
执事面不改色：“家主说，有些事，只适合与应祈小姐单独商谈。她保证，绝不会伤害应祈小姐分毫。飒岚小姐若是不放心，可以在隔壁房间等候。”
飒岚还要再说什么，祈从她身后走出来，接过请帖。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沙哑。
执事点点头，转身离去。
“祈！”飒岚急了，“你不能去！那个女人肯定没安好心！”
祈看着手中的请帖，那只左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她说，“但我必须去。她想说什么，我也想听听。”
淼渺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飒岚咬牙，“在隔壁等着，万一有事……”
祈点点头，没有拒绝。
翌日午时，枫栖宫
枫栖宫的侧门打开，一位侍者领着祈穿过长长的回廊。飒岚被带到隔壁的一间小厅，那里有茶点和座椅，但墙壁厚实，完全听不到隔壁的动静。
祈被引入一间密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考究。一张红木书案，几把椅子，墙边立着书架，上面摆满了卷轴和文书。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枫千流坐在书案后，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袍，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微微一笑。
“请坐。”
祈在她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那只左眼始终没有离开她。
枫千流也不急，亲手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别紧张，我只是想聊聊。”她的声音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你脖子上那个项圈，还稳定吗？”
祈没有回答。
枫千流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圣盾的工艺，我一直很感兴趣。尤其是他们那个‘原初之焰’项目。”
她顿了顿，从书案上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轻轻放在祈面前。
“这是飒家的情报网最近收集到的资料，你想看看吗？”
祈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卷宗上写着：《圣盾“原初之焰”项目实验体记录摘要》。
她翻开第一页。
“第0-10号实验体：存活时间最短三小时，最长十七天。均死于血脉排异。”
“第11-13号实验体：存活时间延长至三个月，但精神极度不稳定，最终被处决。”
*“第14-15号实验体：首次实现初步稳定，但需持续注射镇定剂。第14号于第六个月因感染死亡。第15号于第八个月因器官衰竭死亡。”
“第16号实验体：趋于完整稳定，但精神承受能力达到极限，于改造后第九个月引爆体内能量，造成大规模爆炸。圣盾官方对外宣称：军工厂事故。”
“第17号实验体：在爆炸混乱中逃脱。至今下落不明。”
祈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枫千流。
枫千流依旧微笑着，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是第17号。”她说，语气平静，“唯一一个在‘失稳’状态下还能保持清醒，并且成功逃出来的。告诉我，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祈沉默了几秒，然后冷冷地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枫千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圣盾的技术垄断，已经太久了。他们拿着‘原初之焰’的残片，自以为掌握了未来，却制造出一个个悲剧。而我……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能活下来。”
她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祈。
“如果你能告诉我那部分‘回路’的秘密，我可以保护你——不只是你，还有你那三个朋友。圣盾的追兵已经越过边境，最迟后天，他们就会动手。议会里那些亲圣盾派正在推动紧急表决，一旦通过，我也拦不住。”
祈盯着她，那只左眼里有警惕，也有审视。
“如果我不说呢？”
枫千流笑了，那笑容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危险。
“那我只能尽力而为。但……”她顿了顿，“你知道，在这个城邦里，情报就是力量。飒家的情报网虽然厉害，但他们查不到的东西，我能查到。比如——永痕花束。”
祈的瞳孔剧烈收缩。
枫千流看着她，笑意更深了。
“你那个叫淼渺的朋友，头上那朵蓝花，是永痕花束的唯一枝芽。水元素神界使千时亲手摘下的。圣盾找了它很多年。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祈的手按上桌子，身体微微前倾。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枫千流的语气依旧温柔，“你身边有太多珍贵的东西，珍贵到让很多人眼红。我一个人，保不住你们所有人。但如果你们愿意和我合作，至少在这城邦里，枫家的力量可以护你们周全。”
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我需要时间考虑。”
枫千流点点头，也不勉强。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圣盾动手，你还有机会反悔。”
祈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你为什么对圣盾的技术这么感兴趣？”她没有回头，“你明明已经是城邦三大家主之一，什么都有了。”
枫千流沉默了一瞬。
随后，她笑了笑，那笑容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锋利。
“枫家能在这座城邦里，真正站稳脚跟，不应只有礼仪和笑脸。”
祈没有再说话，推门离去。
隔壁的小厅里，飒岚正焦急地转圈。看到祈出来，她立刻冲上去。
“怎么样？她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祈摇摇头，脸色不太好。
“回去再说。”
两人离开枫栖宫，穿过风翼廊桥，回到岚铸区。一路上，祈始终沉默。
直到回到岚风堂，关上房门，她才开口。
“她知道淼渺那朵花是什么。”她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飒岚瞪大眼睛：“什么？！”
祈把枫千流的话复述了一遍。听到“永痕花束”“水元素神界使千时”这些词时，淼渺的脸色渐渐发白。
“她……她怎么会知道……”
“飒家的情报网查不到的东西，她能查到。”祈靠在墙边，那只左眼里有疲惫，“她说圣盾的追兵已经越过边境，最迟后天就会动手。议会正在推动引渡表决。她提出一个交易——我告诉她圣盾‘回路’的秘密，她保护我们。”
“不能答应！”飒岚脱口而出，“她肯定没安好心！”
白茶抱着葫芦，小声说：“可是……如果她不帮我们，圣盾的人来了怎么办？”
房间里陷入沉默。
淼渺走到祈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你打算怎么办？”
祈看着她，又看看飒岚和白茶，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轻声说：“我不知道。”
太阳西沉，岚铸区的灯火次第亮起。
飒岚坐在工坊里，对着图纸发呆。她爸走过来，看了一眼。
“有心事？”
飒岚犹豫了一下，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枫千流那个女人，不简单。她做事从来不留把柄。但她既然敢把话挑明，说明她已经有了全盘计划。”
“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她爸摇摇头，“但飒家那边……或许有消息。”
话音刚落，一个学徒探进头来：“大师，外面有人找飒岚小姐，说是飒家的。”
飒岚一愣，快步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着普通工装的年轻女性——正是昨天在茶馆出现的风见。
“飒岚小姐。”风见微微点头，“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街角。风见压低声音说：“家主让我转告你：枫家最近的动向，飒家一直在关注。圣盾确实有一支精锐部队潜入边境，目标是应祈。议会那边，亲圣盾派正在运作，最快后天就会表决。”
飒岚咬牙：“我知道。枫千流今天单独见了祈，想用保护我们做交换，套取祈的秘密。”
风见眉头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意料之中。”她说，“枫家主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但飒家的立场，你不用担心。家主说了，你姓飒，飒家不会坐视不管。”
飒岚愣了一下：“可我从小在岚家长大……”
“那又如何？”风见笑了笑，“血缘是血缘，养育是养育。你母亲是飒家的人，你身上流着飒家的血。这就够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风讯符，递给飒岚。
“如果情况紧急，用这个联系飒家。三大家族虽然各自为政，但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飒岚接过风讯符，握紧。
“谢谢。”
风见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里，四个女孩挤在一起。
白茶已经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铃铛安静地贴在发间。淼渺靠在祈旁边，尾巴轻轻搭在她腿上。飒岚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盯着天花板发呆。
和飒岚一样，祈失眠了。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枫栖宫”的那片灯火，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枫千流的话。
“你能活下来，是为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记得那些冰冷的实验室、无休止的注射、撕裂般的痛苦。她只记得16号自爆时，她趁乱逃出来，一路向北，直到遇见那三个莫名其妙的人。
思绪回到了实验室的那些日子，16号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
“活下来，总有一天能跑出去。”
她闭上眼。
那只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枫栖宫的密室之中，枫千流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巧的玉佩。
执事站在她身后，低声汇报：“家主，圣盾那边又来消息了。他们希望尽快得到答复。”
枫千流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笑。
“告诉他们，再等两天。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是。”执事顿了顿，又问，“家主，如果那个实验体不配合……”
“她会配合的。”枫千流打断她，语气笃定，“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
执事犹豫了一下：“可飒家那边……已经派人接触她们了。”
“我知道。”枫千流放下玉佩，站起身，走到窗前，“风见那个小丫头，昨天去了岚铸区。飒家那个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她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岚铸区，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不过没关系。飒家想要人，圣盾也想要人，但人只有一个。”她转身，看向执事，“你说，最后谁能得到？”
执事低头不语。
枫千流笑了，那笑容温柔，却带着一丝锋利的寒意。
“去准备吧。三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是。”
执事退下。
枫千流重新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风元素水晶上。那颗巨大的水晶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苍色光芒。
“永痕花束……原初之焰……”她轻声自语，“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月光下，她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