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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墨水湖的来信

作者 墨白·第 40 / 56 话

第六章:墨水湖与时间之猫

6-2:墨水湖的来信

墨水湖收到第一封信,是在凌晨四点。

那时水塔还没醒。

窗外的城镇沉在黎明前最安静的一段时间里,屋顶覆着薄薄的露水,石板路泛着冷蓝色的光。远处面包房的烟囱还没有冒烟,巡夜人打着哈欠从街角经过,灯笼里的火苗小得像随时会睡着。

水塔里也很安静。

药剂锅熄了火,只剩一点余温。木架上的瓶瓶罐罐在黑暗中偶尔闪一下,像许多闭着眼睛的小星星。墨白趴在二层窗边的长椅上,笔记本盖在脸上,尾巴从椅子边垂下来,尾尖的白色一点轻轻晃。

淼渺则睡在一楼角落的软垫上。

准确地说,她不是“睡”。

她整个人化成了一团软乎乎的水球,窝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对狐狸耳朵和一条长尾巴。水精灵睡觉时很随便,形态会跟着梦一起变化。有时候是少女,有时候是一滩水,有时候是一只巨大的蓝色水团子。

今天大概是“水团子模式”。

桌上,墨水湖泛着浅浅的光。

小水人们也睡了。有的躺在薄荷叶小船上,有的抱着气泡路灯,有的把自己团成一颗小水珠,挂在湖边的微型芦苇上。那只举汤勺的锅边骑士睡在湖中央最高的叶子屋顶上,汤勺横在怀里,像一柄闪亮的长枪。

一切都很平静。

直到湖面上突然冒出一个泡泡。

“啵。”

泡泡很小。它从湖底慢慢浮上来,停在玻璃球中央,晃了晃。然后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

墨白尾巴一停。盖在脸上的笔记本滑下来,啪地砸在她鼻尖上。

“……嗯?”

她睁开眼,紫水晶般的右眼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是一阵敲门声。不是水塔门外。声音来自墨水湖。

墨白从长椅上坐起,轻巧地跳下楼梯,走到桌边。玻璃球里的小水人们已经被吵醒,一个个探出脑袋,顶着歪七扭八的薄荷叶,迷迷糊糊地望着那个泡泡。

泡泡里有一封信。

一封小小的、折成三角形的蓝色信。

墨白伸出手指,在玻璃球外侧轻轻一点。湖面荡开涟漪。那封信竟然穿过玻璃,像从水里浮出的叶子一样,落到她掌心。

她展开信纸。

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请救救井底的孩子。

墨白的神情微微变了。她低头看向玻璃球。小水人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纷纷安静下来。锅边骑士站在湖中央,握紧汤勺,薄荷叶严肃地竖着。

墨白转身,看向角落里的水团子。

“淼渺。”

水团子没有反应。

墨白走过去,蹲下,伸手戳了戳。“淼渺。”

水团子轻轻晃了一下,耳朵软软地弹起来。“唔……再睡五分钟……”

墨白想了想,低声说:“锅要炸了。”

水团子瞬间变回少女。淼渺“腾”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被风暴吹过,左眼还没完全睁开,右眼已经惊恐地亮了起来。“哪里炸?!哪锅炸?!我昨天明明检查过三遍!”

墨白把信递给她。“不是锅。”

淼渺茫然接过信,低头看了两秒。她的睡意一下子消失了。

“井底的孩子?”

她抬头看墨白。“这是从哪里来的?”

墨白指了指桌上的玻璃球。“墨水湖。”

淼渺立刻跑过去,双手撑在桌边,低头看湖里的小水人们。“你们寄的?”

小水人们齐刷刷摇头。“咕噜咕噜。”

锅边骑士举起汤勺,敲了敲湖面。湖水中央又泛起一圈涟漪。这一次,涟漪里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一口老井。井壁潮湿,爬满青苔。井底的水很深,黑得像夜。水面上漂着一只木桶,木桶旁边有一只小小的手,紧紧抓着桶沿。

淼渺瞳孔一缩。“真的有人掉进去了!”

她转身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住。“等等,井在哪里?”

墨白已经打开笔记本。纸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许多页,最后停在一张城镇地图上。她的笔尖落在地图北侧,一口被画得很小的井旁边。

“旧钟匠街后巷。离这里不远。”

淼渺立刻抓起外套。可她刚把袖子套进去,又僵了一下。

“可是……”

墨白看向她。淼渺低下头,声音小了些。

“如果我出去,被人看见怎么办?”

水塔安静下来。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她们之间。

淼渺不是不想救人。她只是害怕。怕自己水做的身体被看穿,怕狐狸耳朵和尾巴引来围观,怕人类发现那个躲在旧水塔里偷偷卖药剂的人根本不是普通药剂师。更怕自己去了以后什么也做不好。怕把事情搞得更糟。

墨白看着她,没有催。

她只是合上笔记本,淡淡地说:“那孩子在水里。”

淼渺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墨白继续说:“你是水。”

淼渺抬头。

墨白把那封信重新放进她掌心。

“这次不是你给别人添麻烦。是水来找你帮忙了。”

淼渺怔怔地看着信纸。她的耳朵慢慢立起来。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试图遮住耳朵。可狐狸耳朵太蓬松了,刚压下去又弹了出来。

“……坏了。”

墨白看着那对从帽檐两边钻出来的耳朵,沉默一秒。“很有精神。”

“不是让你夸它们!”

墨白从旁边拿来一条宽大的蓝色披巾,替她盖住耳朵和长发,又把自己的风衣外套披到她肩上。

“这样像什么?”

淼渺低头看自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可疑水精灵。”

“那就足够了。人类一般只会注意‘可疑’,不会注意‘水精灵’。”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墨白已经推开了门。清晨的冷风涌进水塔,带着湿润的草叶味。她回头。

“走吧。”

淼渺抱紧披巾,跟了上去。

墨水湖里的小水人们挤在玻璃球边缘,望着两人的背影。锅边骑士忽然举起汤勺。

“咕噜!”

下一秒,它从玻璃球里钻了出来,啪叽一声落在桌上。

淼渺听见声音回头,吓了一跳。“你也要去?”

锅边骑士挺起胸膛,汤勺一挥。“咕噜!”

墨白看了它一眼,翻开笔记本补了一句:凌晨四点十三分。墨水湖第一位自愿外出成员诞生。装备:汤勺。气势:很足。

淼渺把它捧起来,放进自己肩头的小口袋里。小水人扒着口袋边缘,认真望向前方,像一位出征的骑士。

她们离开水塔时,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

旧钟匠街在城镇北侧,是一条很窄的街。许多年前,这里住满了做钟表的工匠。后来钟楼停摆,年轻人搬走,店铺一间间关门,只剩几栋木屋和一口老井还留在巷子深处。

淼渺一路低着头走。她尽量不让披巾滑下来。路上偶尔有早起的人经过,她就立刻躲到墨白身后。墨白比她镇定得多,一手捧着笔记本,一手牵着她的袖口,像牵着一只随时会逃跑的小动物。

“墨白。”

“嗯?”

“要是有人问我们去干什么怎么办?”

“散步。”

“凌晨四点散步?”

“猫会。”

“那我呢?”

“被猫捡到的可疑药剂师。”

“为什么还是可疑啊!”

她们拐进后巷时,终于听见了微弱的哭声。

“救命……”

声音从井里传来。淼渺脸色一变,立刻冲过去。

老井边缘长满湿滑的青苔,井口比她想象得更深。她趴在井沿往下看,底下黑漆漆一片,只能看见一点反光。“有人吗?”

井底传来发抖的声音。“有……我在下面……”

是个小男孩。他的声音已经很虚弱。

淼渺急得手心冒水。“你别怕!我马上救你上来!”

她转身去找绳子,可周围什么都没有。旧木桶的绳索断了一半,井壁又滑,普通人根本下不去。

墨白站在井边,低头望着深处。“水位在上涨。”

淼渺一愣。井底传来水声。那不是普通的井水晃动声,更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醒了。一圈一圈暗蓝色的波纹从井底扩散开,沿着井壁往上爬。水面下似乎有很多细细的影子,像水草,又像手指。

淼渺后背发凉。“这不是普通的井。”

墨白翻开笔记本,快速翻到旧钟匠街那一页。“旧资料里写过,这口井曾经连接地下水脉。三十年前钟楼停摆后,水脉被封住。理论上,它不该再活动。”

“理论上”三个字一出来,淼渺就知道事情坏了。

井底的小男孩忽然哭喊:“有东西抓我的脚!”

淼渺来不及想了。她把披巾一扯,蓝白色长发散开,狐狸耳朵和长尾彻底露了出来。

墨白看向她。淼渺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后退。

“我下去。”

墨白皱了皱眉。“下面可能是失控水脉。”

“所以我下去。”

“你可能会被卷进去。”

“我是水。”

淼渺回头看她。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黎明里亮得惊人。

“水来找我帮忙了,对吧?”

墨白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点头。“我在上面记录。”

淼渺眨眨眼。“只是记录?”

墨白合上笔记本,尾巴轻轻一甩。“以及把你捞回来。”

淼渺笑了一下。“那你要捞准点。”

说完,她纵身跳入井中。

没有落水声。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散开,化成一道柔软明亮的水流,沿着井壁滑下去。锅边骑士从她口袋里探出头,紧紧抱住汤勺,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

井底比想象中更冷。那不是冰的冷,而是很多年没有被阳光照过的冷。

淼渺在水中重新凝成人形,长发像水草一样漂散开。她很快看见了那个孩子——小男孩大约七八岁,抱着半截木桶,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青。他的脚踝被一圈暗蓝色水草缠住,正在一点点往下拖。

可那根本不是水草。那是一段水流。一段拥有形状、意图和怨气的水流。

淼渺游过去,伸手抓住小男孩。“别怕,我来了。”

小男孩睁大眼睛。他看见她的蓝发,狐狸耳朵,还有在水中几乎透明的手臂。他吓得忘了哭。

“你、你是……”

淼渺心里一紧。完了,被看见了。

可是下一秒,小男孩哆哆嗦嗦地说:“你是井里的仙女吗?”

淼渺:“……”

肩口袋里的锅边骑士:“咕噜?”

淼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呃……差不多吧。”

她伸手去解缠住男孩脚踝的水流。可她刚碰到,那水流猛地收紧。一股陌生的情绪顺着指尖涌入她心里——

冷。黑。被遗忘。被封住。不能流动。好痛。

淼渺脸色一白。她听见了水的声音。不是语言,却比语言更直接。这口井下的水脉被封了太久,它曾经流过整座城镇,滋养过花园、溪渠、旧钟楼旁的喷泉。后来人们建了新的供水渠,旧水脉被堵住,井也被遗忘。水不会死。但水会寂寞。尤其是被关在黑暗里三十年的水。

淼渺低声说:“原来你不是想伤害他。”

暗蓝色水流微微一顿。

“你只是想让人知道你还在。”

井水忽然翻涌。水脉像被这句话刺痛了一样,更多暗蓝色水流从井壁缝隙中钻出,缠向淼渺和小男孩。锅边骑士立刻跳出来,挥舞汤勺。

“咕噜!”

它啪叽一下拍在水流上。当然,效果不大。它被弹飞,在水中转了三圈。淼渺赶紧接住它。

“不要硬打啦!你这么小!”

锅边骑士不服气地挥了挥汤勺。

井口上方传来墨白的声音。“淼渺,水位上升速度变快了。”

淼渺抬头,看见井口只剩一个小小的圆。黎明的光从上面落下来,被翻涌的井水切成碎片。如果再拖下去,整个后巷都会被地下水冲开。更糟的是,小男孩撑不了多久了。

淼渺咬了咬牙。

她可以强行切断那些水流。水神的祝福虽然在正经魔法上走偏了,可她毕竟是水精灵。如果只是把失控水脉压下去,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但是——

她看着那些暗蓝色的水。它们没有真正攻击小男孩的胸口和喉咙。只是抓着他,像一个不懂分寸的孩子,紧紧攥着唯一注意到自己的人。

淼渺忽然想起自己。想起那座水塔。想起关上的门。想起那些她明明想说却总是咽回去的话。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反正也没人会懂。缩回去就好了。

她低头看着水脉,轻轻伸出手。

“我懂的。”

暗蓝色水流停住了。

淼渺的身体慢慢化开。不是失控,是她主动把自己变成水。一缕蓝白色的清水从她掌心流出,融入井底。那水很温柔,带着药草的香味、蜂蜜的甜味、墨水湖的小小光点,还有水塔里那一点永远不会熄灭的暖意。

她对水脉说:“你被关了很久,对吧?”

“没人听你说话,也没人知道你还在。”

“可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抓住别人。会吓到他的。”

暗蓝色水流颤抖起来。井底响起很低很低的声音——像远处的雨,像地下河撞击石壁,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哭出来。

水脉松开了小男孩的脚。

淼渺立刻把男孩抱住,抬头喊:“墨白!”

井口上方,一条黑色尾巴垂了下来。不,不只是尾巴。那尾巴上系着紫色丝带,丝带末端拴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长绳。墨白趴在井边,一手抓住井沿,一手抓着绳子,风衣袖口已经被晨露打湿。

“抓住。”

淼渺把绳子绕在小男孩身上。“先拉他!”

墨白没有多问,开始往上拉。她看起来纤细,动作却稳得不像话。猫的身体天生懂得怎样借力,怎样在危险边缘保持平衡。小男孩一点点升上去,终于被墨白拖出井口,摔在后巷潮湿的石板上,大口喘气。

“还活着。”墨白说。

淼渺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井底猛地震动。地下水脉又一次翻涌。这次不是愤怒,而是醒来。被淼渺的水唤醒之后,它想流动。它想冲破封锁。整口井开始发出可怕的轰鸣声,井壁上的石块簌簌掉落。

墨白低头看向井底。“淼渺,上来。”

淼渺抬头。她能上去。现在就能。但是如果她走了,水脉会直接冲破旧钟匠街,把整片后巷掀开。

她闭了闭眼。

“墨白。”

上方传来短暂的沉默。墨白像是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不要说那种听起来很像告别的话。”

淼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我才不会说啦。”

她把锅边骑士轻轻送进绳子圈里。“帮我照顾它一下。”

锅边骑士立刻挣扎。“咕噜!咕噜咕噜!”

淼渺用指尖碰了碰它的小脑袋。“放心,我不是要留下来。”

她抬头,看着井口那只猫。

“我只是要给水脉配一剂药。”

墨白的眼神变了。

“没有器具。”

“我就是器具。”

“没有药材。”

“水里有矿物,井壁有苔藓,我身上还有昨天残留的稳定核心。”

“没有配方。”

淼渺深吸一口气。“那就现写。”

这一刻,墨白忽然笑了。很浅,却真切。她翻开笔记本,跪坐在井边,笔尖落下。

“口述。”

淼渺闭上眼。井水托起她的身体,蓝白色长发在暗流中散开。她把自己的感知放到整条水脉里,去听那些被堵住的分支,去摸索那些还能流动的细缝。

“旧水脉不是坏掉了,只是出口被封死。不能强行压制,要分流。”

墨白飞快记录。

“需要一个临时循环核心……用墨水湖的水灵结构改。稳定核心只放一点点,不够的话用我的水补。”

“风险?”墨白问。

淼渺顿了顿。“可能会变成喷泉。”

“多大?”

“整个旧钟匠街。”

墨白笔尖一停。淼渺赶紧补充:“但也可能变成很好看的喷泉!”

“这不是重点。”

“我知道嘛!”

她伸手按住井底最冷的那处水眼。水脉轰鸣着,像一头庞大而受伤的兽。

淼渺轻声说:“我给你找一条路。”

她的身体再次化为水。这一次,不是为了逃跑,也不是因为慌张。她像一支药剂,融入整条旧水脉。蓝白色的光从井底亮起,沿着裂缝向四面八方延伸。那些堵死的水道被温柔地绕开,新的细流被一点点引出来,向废弃的排水渠、旧喷泉底座、城墙边的干涸沟渠流去。

水塔里,墨水湖忽然亮了。玻璃球中,小水人们全部醒来。它们像听见了远方的呼唤,纷纷跳进湖里。湖面卷起一个小小漩涡,和旧井底的水脉连在了一起。

锅边骑士站在井口,忽然高高举起汤勺。“咕噜——!”

墨水湖的小水人们齐声回应。“咕噜!”

那声音很小。可是通过水,通过井,通过地下沉睡三十年的脉络,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旧钟匠街地面微微震动。忽然,街角那座早已干涸的旧喷泉发出“咔哒”一声。一股清水从裂开的石雕口中喷出。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水没有冲毁街道,而是顺着早已废弃的石渠流动起来。它绕过旧屋,穿过墙根,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一条重新睁开眼睛的小河。

井里的水位开始下降。

墨白低头看着井底。蓝白色的光慢慢聚拢。淼渺重新凝成少女的模样,脸色有些苍白,却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她抬头,露出一个有点傻的笑。

“成功了。”

墨白闭了闭眼。然后她把绳子甩下去。“上来。立刻。”

淼渺抓住绳子,小声嘀咕:“好凶。”

“记录者正在克制把你写成‘擅自把自己倒进井里的笨蛋水精灵’。”

“不要写这个!”

“那就快点上来。”

等淼渺爬出井口时,天已经亮了。

小男孩裹着墨白的风衣,坐在墙边,已经缓过来了一些。他看见淼渺,眼睛睁得圆圆的。淼渺瞬间紧张起来,抓紧披巾想遮住耳朵——可披巾早在救人时掉进井里了。狐狸耳朵、长尾、蓝白色长发,还有那双异色眼睛,全都暴露在晨光下。

小男孩看着她。淼渺也看着他。

空气安静得可怕。

终于,小男孩开口:“姐姐……”

淼渺手指一抖。“嗯?”

小男孩认真地问:“你真的是井里的仙女吗?”

淼渺呆住。墨白站在旁边,低头翻开笔记本,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淼渺脸红得快冒蒸汽。

“不是!我不是仙女!”

小男孩眨眨眼。“那你是水里的狐狸仙女?”

“也不是!”

“可是你救了我。”

淼渺一下子说不出话。小男孩抱紧风衣,小声说:“谢谢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害怕,没有尖叫,没有把她当怪物。只是谢谢。

淼渺低下头,耳朵慢慢软下来。“……不用谢。”

墨白在笔记本上写下:凌晨五点零六分。淼渺第一次在身份暴露后收到感谢。反应:想逃,但没有逃。

淼渺瞥见了,立刻伸手按住本子。“不准写!”

墨白淡定地看她。“已经写完了。”

“删掉!”

“这是重要记录。”

“哪里重要了!”

墨白抬眼,看向旧街角重新流动的喷泉。“因为有些事情,得有人替你记着。”

淼渺怔住。她慢慢松开手。

旧钟匠街的居民陆续被水声惊醒。

有人推开窗,有人披着外套跑出来。大家惊讶地看着那座干涸多年的喷泉重新涌出清水,看着石渠里流动的银亮水线,也看见了井边那个蓝发少女。

淼渺下意识想躲。墨白却轻轻拉住她的袖口。

“不用马上缩回去。”

“可是……”

“先站一会儿。”

淼渺的尾巴不安地晃着。

第一个跑过来的是小男孩的母亲。她一把抱住孩子,哭得说不出话。小男孩在她怀里指着淼渺,说了很多“水里的姐姐”“仙女”“狐狸耳朵”之类乱七八糟的话。淼渺越听越想原地化成水钻进地缝。

可那位母亲没有害怕。她抱着孩子,朝淼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救了他。”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认出旧水脉复流,激动地跑去查看石渠。有人看着淼渺的耳朵和尾巴,露出惊讶的神情,却没有后退。还有一个卖面包的老婆婆盯着她看了好久,忽然说:“原来北边水塔的药剂师是你啊。”

淼渺僵硬地点头。

老婆婆笑了。“我孙女的咳嗽是你治好的吧?那孩子找了你好久,一直想亲口谢谢你。”

淼渺愣住。“她……不害怕吗?”

老婆婆像是听见什么奇怪的问题。“害怕什么?害怕救命恩人耳朵比别人可爱?”

人群里传来几声善意的笑。淼渺脸红到快要变成热水。

墨白站在她身边,淡淡地补刀:“评价很客观。”

“墨白!”

不知是谁先鼓起掌。很轻的一声。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旧钟匠街在清晨的水声里响起掌声。

淼渺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湿漉漉小动物。她想低头,想躲到墨白身后,想说“我只是刚好路过”,想说“没什么厉害的”。

可是她忽然想起井底那条被困了三十年的水脉。它被遗忘太久,所以差点用错误的方式抓住别人。她不想也变成那样。

于是她努力抬起头。声音很小,但没有消失在水声里。

“我……我是淼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住在北边水塔。会做药剂。”

墨白的笔尖停在纸上。她没有立刻记录。她只是看着淼渺——看着那个总说自己是笨蛋、总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水精灵,第一次在人群面前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阳光终于越过屋顶,落在旧钟匠街重新流动的水面上。水光晃到淼渺眼里,亮晶晶的。

小男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大声说:“淼渺姐姐是水里的仙女!”

淼渺立刻慌了。“都说了不是啦!”

人群又笑起来。这一次,淼渺也跟着笑了一下。很轻。但是真的笑了。

回到水塔时,已经快到上午。

淼渺累得一进门就趴在桌上,整个人像一条失去梦想的水母。

墨白把锅边骑士放回墨水湖。小水人们立刻围上来,听它讲述外面的冒险。锅边骑士站在薄荷叶高台上,挥舞汤勺,讲得非常激动。“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其他小水人们听得眼睛发亮。虽然淼渺完全听不懂,但感觉它应该把自己描述得很帅。

墨白坐到桌边,翻开笔记本。

淼渺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你又要记录我丢脸的事了。”

“不是。”

“那你要写什么?”

墨白笔尖落下。“写一章新的故事。”

淼渺抬起一点头。

墨白慢慢写道:

第二章:墨水湖的来信。

凌晨四点,湖中来信,旧井求救。淼渺离开水塔,救出落井的孩子,并安抚了被遗忘三十年的地下水脉。旧钟匠街的喷泉重新流动。淼渺在众人面前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停了停,看向趴在桌上的水精灵。

“还要写一句。”

淼渺警觉起来。“什么?”

墨白垂眸,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她今天没有缩回壳里。”

淼渺愣了很久。然后她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耳朵却红了。

“……这种也要记啊。”

墨白点头。“要记。”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可能会忘。”

墨白看向窗外。远处的旧钟匠街方向,有一条细细的水光穿过城镇边缘。那是旧水脉新开的支流,它会经过石渠、花园、喷泉,最后汇入城外的小河。水终于有了新的路。人也是。

墨白合上笔记本,轻声说:“忘了也没关系。我会提醒你。”

淼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胳膊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墨白的衣角。

“那下次……如果还有信。”

墨白看着她。淼渺声音小小的:“你要叫醒我。”

墨白微微一笑。“嘛……可以哦。”

墨水湖里,锅边骑士正讲到最精彩的地方。它高高举起汤勺,其他小水人们一起欢呼。

“咕噜——!”

玻璃球里的湖面亮起温柔的蓝光。

而在那蓝光深处,又有一个新的小泡泡悄悄浮了上来。这次泡泡里没有信。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色的齿轮。

墨白最先看见它。她望向那枚齿轮,紫色眼睛里的六芒星微微亮了一下。

旧钟匠街的水脉复流了。但那座停摆三十年的钟楼,似乎也在同一时刻,重新开始计时。

墨白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最上方写下:

第三章预记:停止的钟声。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睡过去的淼渺。坏猫难得没有立刻把她叫醒。她只是把自己的风衣轻轻盖在水精灵肩上。

“先睡吧。”墨白低声说。

“下一次冒险,很快就会来了。”